永昌十七年冬，慕容弘在街头看见了一个老人。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微服出宫，想看看市面上粮食供应的情况。走到城南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蜷缩在墙根底下，身上盖着一块破麻布，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主，实在看不下去，掰了半个红薯递给她。老太太接过去，手抖得拿不住，红薯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
慕容弘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回宫以后，他把户部尚书陈明远和胡继宗叫来，说了一件事：“朕要设养老善堂。”
陈明远已经习惯了，陛下每隔一两年就要搞一件大事。义学搞了，医院搞了，如今轮到养老了。
“陛下，善堂怎么个办法？”陈明远问。
“各州县设养老善堂，收留无依无靠的老人，管吃管住，管看病，管送终。”慕容弘说，“孤寡老人、没儿没女的、儿女不养活的，都能来。”
陈明远算了一下：“全国上年纪的孤寡老人，少说十几万。全养起来，一年花费至少一百万两。”
“不用全养。”慕容弘说，“有儿女的，儿女不养活的，官府先去找儿女谈，谈不拢再进善堂。孤寡无依的，优先收留。每个州县少则收几十，多则收几百。先试三年，看效果。”
陈明远又算了算，点头：“那户部每年拨三十万两，应该够了。”
胡继宗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陛下，商界捐粮捐衣。粮食、布匹、棉被，这些商人们有，不用花钱买，直接从库存里调。”
慕容弘看了他一眼：“又要捐？”
胡继宗笑了：“不是捐，是积德。商人们赚了钱，也想做点善事。以前不知道怎么做，如今陛下把路指出来了，大家跟着走就是了。”
永昌十八年春，京城第一家养老善堂开张了。
善堂设在城南，原来是一座废弃的寺院，翻修了一下，改成几十间房，能住二百来人。院子很大，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老人们没事可以坐在树下聊天晒太阳。
第一批入住的老人有八十多个，全是京城里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年纪最大的九十多，最小的也有六十多，有的身体还硬朗，有的已经走不动了。
开张那天，慕容弘去了。
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寻常的棉袍，像个普通的富家翁。进了善堂，管事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以前在县衙当过差，做事细致，被聘来当善堂的管事。
李管事领着慕容弘转了一圈，看了宿舍、食堂、药房、浴室。宿舍是八人间，每人一张床，床上铺着新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干净整洁。食堂有大锅饭，一天两顿，稀饭馒头咸菜，逢年过节加个肉菜。药房有常用药，感冒发烧拉肚子都能治。浴室隔几天烧一次水，老人们能洗热水澡。
慕容弘看完，点了点头，问李管事：“老人们住得习惯吗？”
李管事说：“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有些人从来没住过这么干净的房子，不敢上床睡，怕把被子弄脏了。臣跟他们说了好几遍，被子脏了有人洗，他们才敢睡。”
慕容弘走进食堂，正赶上午饭时间。伙夫在打饭，稀饭馒头咸菜，每人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老人们排着队，一个个端着碗，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打饭的窗口，接过伙夫手里的勺子，说：“我来。”
伙夫愣了一下，没认出来是谁。李管事赶紧使了个眼色，伙夫才明白过来，赶紧让开。
慕容弘拿起勺子，给老人们盛饭。第一个老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王，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端着碗的手在抖。
“老人家，够不够？”慕容弘盛了一勺稀饭，又加了一勺。
王老头哆哆嗦嗦地说：“够了够了，太多了喝不完。”
慕容弘又给他拿了两个馒头，王老头端着碗走到一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稀饭，忽然放下碗，站了起来。
“皇……皇上？”他认出来了，声音发颤。
旁边几个老人也转过头来看，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老头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皇上万岁！”
其他老人也跟着跪下，有的腿脚不好跪不下去，就坐着弯腰。食堂里一片“皇上万岁”的声音，乱糟糟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真诚。
慕容弘赶紧走过去，扶起王老头：“别跪了，起来吃饭。你们好好养老，就是给朕最大的回报。”
王老头被扶起来，老泪纵横，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擦眼泪，擦了半天没擦干。
慕容弘又盛了几个饭，才把勺子还给伙夫，走到院子里。胡继宗跟在后面，两人站在老槐树下。
“胡会长，”慕容弘忽然说，“你说，长公主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一幕，会不会欣慰？”
胡继宗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长公主当年在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富不算富，天下人都能吃饱穿暖，那才是真富’。如今陛下办义学、开医院、设善堂，这些事，都是长公主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她若在天有灵，一定欣慰。”
慕容弘抬头看着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去，但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嫩芽，黄绿色的，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慕容弘说，“长公主奠基，列祖列宗积累，到了朕这一代，国力强了，有钱了，该给百姓办点实事了。这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是几代人攒下来的。”
胡继宗没接话，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枯叶，看了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善堂办起来后，各地陆续跟进。
天津、保定、济南、太原等北方城市，第一批建了善堂。到了永昌十九年，南方的大城市也开始建了。苏州的善堂建得最好，不但管吃管住，还组织老人们种菜、养鸡、编竹筐，干得动的挣点零花钱，干不动的就养着。
永昌二十年，全国已有养老善堂二百多所，收留孤寡老人近两万。这个数字不算大，但意义不小——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朝廷出钱、地方政府操办、商界资助的系统性养老保障。以前也有过养济院、福田院之类的东西，但都是零星的、临时的，像这样全国铺开的，头一回。
慕容弘又去视察了一次善堂。
这次去的是京城善堂，他已经两年没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长高了不少，夏天来了，枝繁叶茂，遮了一院子的阴凉。老人们坐在树下乘凉，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
王老头还活着，九十二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还好。他看见慕容弘，又要跪，慕容弘一把扶住。
“老人家，别跪了。身体怎么样？”
“托皇上的福，好着呢。”王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两颗牙，“上个月感冒了，善堂的大夫给看了，吃了几天药就好了。要是以前，这一病就得死。”
慕容弘拍拍他的手：“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王老头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地说：“皇上，臣没出息，老哭。”
慕容弘笑了笑，没说话，走到食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伙夫正在洗菜，一个大木盆里泡着白菜，叶子绿油油的，看着新鲜。旁边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是骨头汤的味道。
他从食堂门口转身，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个老人在编竹筐。那老人七十来岁，手很巧，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了筐底。
慕容弘走过去，蹲下来看。
“老人家，你这是编的什么？”
“竹筐，盛东西用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善堂说编好了拿去卖，卖的钱归我自己。上个月卖了五个筐，挣了二百文。”
“二百文能买什么？”
“买肉吃。”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臣这辈子，以前连饭都吃不饱，如今能吃上肉了。”
慕容弘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筐，翻来覆去看了看。筐编得很结实，底儿厚，边儿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很细，沾在掌心里，拍了几下才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