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春，慕容弘坐在御书房里，翻着一本前朝的史书。
这本史书是前朝修的，厚厚的一大摞，但写得简略，很多大事一笔带过，尤其是开国那段，语焉不详，像是在遮掩什么。慕容弘看完了，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朝，他说了一件事：“朕要修史。”
群臣已经不惊讶了。义学修了，医院修了，善堂修了，如今轮到修史了。但修史这事儿，跟那些还不一样——那些是给当代人用的，修史是给后世看的。
“《大梁通史》，从太祖开国到永昌年间，历代兴衰皆录。”慕容弘说，“大事不遗漏，小事不啰嗦。功过是非，秉笔直书，不隐恶，不虚美。”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德茂站出来，白胡子一抖一抖的：“陛下，修史是大事。前朝修史，动辄十几年，耗费巨资，召集天下史官，才能修出一部信史。”
“那就修。”慕容弘说，“花多少银子，朕出多少。需要多少人，朕调多少人。修五年也好，修十年也罢，一定要修出一部像样的国史。”
周德茂深深弯腰：“臣领旨。”
史馆设在翰林院后面的一座独院里，三进院子，几十间房，足够百十号史官同时干活。周德茂从全国各地调集了八十多个史官，年纪最大的七十多，年纪最小的三十出头，都是精通史学的饱学之士。
史馆门口挂了块匾，慕容弘亲笔写的——“以史为镜”。
开工那天，周德茂把史官们召集起来，说了规矩：“第一，一切以档案为准，不得臆造。第二，功过并录，不得偏私。第三，每写一章，三人复核，一人主审。第四，谁敢删改史实、曲笔掩饰，逐出史馆，永不叙用。”
史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心里发虚，但没人敢说什么。
收集史料是最费时的事。宫里的档案堆积如山，光是先帝们的起居注就有上千卷，奏折、诏书、题本、录书，更是数不胜数。史官们每天泡在档案堆里，一份一份地翻，一张一张地看，有用的抄下来，没用的归置到一边。
胡继宗也来帮忙了。他带着商会的几个账房先生，把商界几十年的档案整理出来——商会的会议记录、商税的收支账目、商船的通航日志、商路的驿站记录，甚至还有当年长公主亲手写的几封信。
“这些可是宝贝。”周德茂捧着那几封信，手都在抖，“长公主的亲笔信，世间罕见。有了这些，商道立宪那段历史就能写清楚了。”
胡继宗点点头：“家父生前反复交代，这些东西要留给后人看。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皇太孙慕容启也来了。
他今年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声音也开始变了，说话有时候破音，但他自己不在乎。张先生教了他七年，把该教的都教了，如今他开始跟着慕容弘学习朝政。
慕容弘让他来史馆旁听，说：“读史可以知兴替。你听听史官们怎么修史，就知道大梁从哪儿来的了。”
慕容启坐在史馆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听史官们讨论。那天讨论的是永和年间的盐政改革，史官们意见不一——有人说盐政改革是长公主一力推行的，有人说当时朝中也有支持者，还有人说盐政改革能成功，离不开商界的配合。
吵了大半天，最后周德茂拍了板：“都写。长公主主持，朝臣配合，商界出力。三方缺一不可，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慕容启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回去跟慕容弘说了。慕容弘听完，笑了笑：“周学士是个明白人。历史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大家一起写的。你记住这个道理。”
修史是个慢活。
头一年，光是整理档案、编目录，就用了一年。第二年，开始写初稿。第三年，初稿写完，开始复核。第四年，复核完了，发现大量问题——有的写错了，有的漏写了，有的写得含混不清，有的前后矛盾。
周德茂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把史官们狠狠训了一顿，让他们重写。史官们不敢懈怠，又花了整整一年，把初稿推倒重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事件一个事件地核。
永昌二十四年秋，《大梁通史》终于告成。
一共三百卷，分本纪十二卷、志书八十卷、列传二百零八卷。本纪写皇帝，志书写典章制度，列传写人物。从太祖开国，到太宗、世宗、高宗、中宗、睿宗、德宗、顺宗、宪宗、孝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再到永宁长公主、太上皇慕容宁、先帝慕容晔，直到永昌年间，横跨一百多年，历经十几位君主，终于有了第一部完整的国史。
慕容弘拿到样书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翻到了太祖开国那一段，写得简练：“太祖起兵于并州，三年定天下，建国号曰梁，定都于燕京。”短短二十几个字，就把一个王朝的诞生写完了。
他翻到了长公主那一段，写得很长，占了整整一卷。从她出生，到她开商道、定立宪、通西域、建水师，一直写到她去世，朝野哀恸，万民同悲。
他翻到了先帝那一段，写到他登基、改革、去世，写得平实，没有溢美之词，但每一条政绩都记得清楚。
他翻到了自己那一段——永昌年间，义学、医院、善堂、修史，一件件都写进去了，但写得简略，像是在说“这些事有待后世评说”。
合上书，慕容弘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皇太孙慕容启叫到御书房。
慕容启今年十七了，已经长成了一个英挺的少年，个子快赶上慕容弘了，眉眼间有几分像他，但嘴唇更像他母亲，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点倔。
“启儿，这部书，你拿去看。”慕容弘把一套《大梁通史》推过去，“三百卷，慢慢看，不着急。”
慕容启双手接过去，沉甸甸的，抱在怀里。
“你要好好读这部史书。”慕容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了解大梁从何处来，才知道往何处去。”
“儿臣明白。”慕容启说。
“你不明白。”慕容弘摇了摇头，“你以为你明白，但你不明白。等你把这部书读完，你可能才真的明白一点儿。等你当了皇帝，再回头看这部书，你可能又多明白一点儿。等你老了，快要死了，再翻一遍，你可能才彻底明白。”
慕容启没说话，抱着书站在那里。
“去吧。”慕容弘摆摆手。
慕容启鞠了一躬，抱着书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弘已经低下头，开始批折子了，但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了一滴，欲滴未滴，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史馆里，周德茂还在做最后的校订。三百卷书，几十万个字，难免有错漏，他带着史官们一遍遍地校对，朱笔改了又改，改到后来，纸上全是红字，比原来的黑字还多。
胡继宗走进来，看见周德茂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桌子上摊着一卷书，翻到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批注。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茶水上漂着一层灰。
胡继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周德茂身上。周德茂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继续睡。
桌上那卷书被风吹得翻了几页，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风停了，书页也不动了，定在了某一页上。那一页写的是永昌元年的故事——“正月，帝即位，改元永昌。大赦天下，减赋一年，增修长公主庙，定商道立宪永不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