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二年秋，徐远从大食带回来的不只有宝石香料，还有几样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几袋子种子，黄澄澄的，颗粒比小米大，比黄豆小，抓一把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有几个跟地瓜似的块茎，皮是红的，切开里头是白的，生吃有点甜。
“陛下，这叫玉米。”徐远捧着一把黄种子，“大食人管它叫‘印第安麦’，说是从更西边的地方传来的。这东西耐旱，产量高，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到了秋天就能收。”
他又拿起那个红皮块茎：“这个叫番薯，也是从那边传来的。种法更简单，把藤剪下来插土里就能活，产量比水稻高一倍都不止。”
慕容弘拿起一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产量比水稻高一倍？”
“大食的商人说的，他们那边已经种了几十年了。”徐远说，“臣也不确定，但带了些种子回来，可以试试。”
慕容弘把番薯放下，对身边的太监说：“传农官。”
农官叫夏守田，六十来岁，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从县丞做到太仆寺少卿，管的就是天下农事。他进来看见玉米和番薯，眼睛一亮，蹲下来看了半天，捏起几粒玉米搁嘴里嚼了嚼。
“陛下，这东西臣没见过，但听老辈人说过。”夏守田说，“说是海外有种庄稼，杆子长得比人高，结的果子一排一排的，磨成粉能做饼。应该就是这个玉米。”
“能种吗？”慕容弘问。
“能种。但得试试，看大梁的地合不合适。”夏守田站起来，“臣建议选几块地试种，江南选一块，北方选一块，山区再选一块。气候不同，土质不同，长势也不一样。试上一年就知道能不能推广了。”
慕容弘点头：“你负责办。需要什么，直接找胡会长。”
胡继宗在旁边接话：“商界在各地有些庄子，闲置的地不少。夏大人要哪块，说一声就行。种子、肥料、人工，全由商界出。”
慕容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试种选了三块地。
一块在江南，苏州府常熟县，鱼米之乡，水土好。一块在北方，顺天府大兴县，土质偏沙，雨水不多。一块在山区，河南府登封县，坡地多，浇水不便。
三块地各试种五亩玉米、五亩番薯。
夏守田亲自跑了一趟江南，把种子送过去，又教当地的农官怎么种。玉米要起垄，行距株距有讲究，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番薯要先育苗，把藤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插进土里，浇透水，等它生根。
头一个月，玉米出苗了，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番薯也活了，藤蔓爬了一地，叶子绿得发亮。
第二个月，玉米开始拔节，一天一个样，从膝盖高长到腰高，从腰高长到肩膀高。夏守田隔几天就去看一次，拿着尺子量，在本子上记数字。
第三个月，玉米抽穗了，顶上开出花来，风一吹，花粉飘飘扬扬的，落在下面的须子上。番薯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地，叶子密密匝匝的，看不见土。
到了秋天，该收了。
夏守田亲自带着人下地，掰玉米，挖番薯。玉米棒子又大又长，剥开皮，金黄色的颗粒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牙齿。番薯挖出来，大的有小孩胳膊粗，小的也有拳头大，一堆一堆的，堆在地头像座小山。
过秤的时候，夏守田的手都在抖。
江南那块地，玉米亩产四百斤，番薯亩产两千斤。北方那块地，玉米三百五十斤，番薯一千八百斤。山区那块地最差，玉米三百斤，番薯一千五百斤。
而大梁的主要粮食——水稻，在江南最好的田里，亩产也就三百斤出头。小麦在北方，亩产两百斤就算高产了。
夏守田连夜写了奏折，派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慕容弘看了奏折，连夜把户部尚书陈明远和胡继宗叫进宫里。
“玉米亩产最低三百斤，最高四百斤。”慕容弘把奏折递给他们看，“番薯更吓人，最低一千五百斤，最高两千斤。你们自己看。”
陈明远看完，手也在抖：“陛下，这东西要是推广到全国，大梁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都不止。”
“翻一番？”胡继宗摇头，“陈大人，您算少了。玉米能在坡地种，番薯能在沙地种，这些地以前种不了水稻小麦，只能种些豆子杂粮，产量低得很。如今能种玉米番薯了，等于多出了几千万亩耕地。”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胡会长说得对。臣只算了产量，没算耕地。这么一来，粮食问题就解决了。”
慕容弘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全国地图前，用手指头点着那些标注为“坡地”“沙地”“瘠地”的地方：“传旨，全国推广玉米、番薯。各地农官负责指导，户部拨银购买种子，商界协助运输。”
永昌二十三年春，玉米和番薯的种子发往全国各州县。
县衙贴出告示，教百姓怎么种。农官们下乡，手把手地教，哪个节气下种，多大的行距，什么时候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农民们一开始不信，觉得这是洋玩意儿，种不活。后来看见县衙自己先种了，长得好，才慢慢信了。
头一年，全国种了五十万亩。收成好的地方，玉米亩产三百多斤，番薯一千多斤。农民们算了笔账，发现种玉米番薯比种杂粮划算多了，第二年主动多种。
永昌二十四年，种植面积扩大到两百万亩。
永昌二十五年，扩大到五百万亩。
这一年秋天，全国粮食总产量比永昌二十二年增长了四成。以前那些经常闹饥荒的地方，比如陕北、陇西、川北，因为坡地多、雨水少，种小麦收成不好，隔几年就要饿死人。如今种了玉米和番薯，产量稳了，饿肚子的事儿少了。
永昌二十六年春，慕容弘在御书房里看户部送来的粮食产量报告。报告上写着：永昌二十五年全国粮食总产量三万两千石，比永昌二十二年增长四成，是开国以来最高的一年。
他把报告放下，对陈明远说：“长公主当年说让百姓吃饱饭，今日终于实现了。”
陈明远站在下首，推了推眼镜：“是啊，陛下。臣小时候，听家父说，永和年间京城粮价最高到过五十文一斤，老百姓买不起米，掺着糠吃。如今米价稳定在二十文，玉米面更便宜，十文钱能买两斤。老百姓不光吃得饱，还能吃得好。”
慕容弘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是御花园，春天的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陈大人，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陈明远想了想：“臣不知。”
“朕最怕的，不是打败仗，不是丢城池，是老百姓饿肚子。”慕容弘转过身来，“朕登基那年，问户部，全国每年饿死多少人？户部说没法统计，但少说几万。朕听了这话，一宿没睡着。几万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
陈明远没说话，低着头。
“如今玉米和番薯推广了，粮食够了，饿肚子的人少了。”慕容弘的声音有点哑，“朕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夏大人到了。”
夏守田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短打扮，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他刚从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直接进宫了。
“陛下，大喜！”夏守田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臣在江南试种了一种新玉米，是去年从大食商人手里买的，比原来的品种更好！亩产达到了五百斤！”
慕容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夏守田的肩膀，手上沾了泥，他也不擦。
“夏大人，你是大梁的功臣。”慕容弘说。
夏守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棒子，金灿灿的，颗粒饱满，每一粒都圆鼓鼓的，像是快撑破了皮。他把玉米棒子放在桌上，退后两步，搓了搓手上的泥。泥搓掉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乎乎的土，怎么都弄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