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一年夏，慕容弘去了一趟工部。
他很少去工部。户部常去，兵部也常去，但工部——说实话，他总觉得这是个清水衙门，修修宫殿、造造兵器、管管河道，干的都是些按部就班的活儿，没什么大出息。
但这次去，他看出了问题。
工部的院子里堆着些旧机器，有织机、水车、风箱，样式跟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几十年了，一点没变。工匠们蹲在廊下干活，用的工具也是最老式的那种，锤子、凿子、锯子，跟几百年前没什么区别。
“朕问你，”慕容弘转头看着工部尚书孙仲和，“这水车是什么时候的样式？”
孙仲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干工部干了二十年，保守得很。他想了想，说：“回陛下，这是永乐年间的样式，用了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没变过？”
“变过，改了几处，但大差不差。”
慕容弘没说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一个老工匠正在打磨一件铁器，磨了半个时辰还没磨好。他蹲下来看了看，铁器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磨了半天只磨平了一小块。
“这要磨到什么时候？”慕容弘问。
老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随口说：“快了，再磨一个时辰。”
慕容弘站起来，对孙仲和说：“朕要改改工部。”
第二天早朝，慕容弘宣了一道旨意：工部设创新司，专门负责鼓励发明创造。有重大贡献者，朝廷重赏，最高赏银五千两，赐“大匠”称号，优秀者可授官。
朝堂上又炸了锅。
五千两？赏给工匠？以前工匠就是干活的，地位低，收入少，干一辈子也攒不下几个钱。如今陛下要重赏工匠，还赐称号、授官职，这不成体统啊。
几个老臣站出来反对，说“工匠乃贱业，授官有失体面”。慕容弘听完了，只说了一句话：“没有工匠，你们住的房子谁来盖？坐的轿子谁来修？用的笔墨纸砚谁来造？”
没人敢说话了。
创新司设在工部后面的一座小院里，孙仲和不太情愿地拨了几间屋子，又调了几个年轻官员过去。头三个月，没人来献发明。工匠们不信，觉得朝廷是在说大话，谁献了发明，东西被官府收走了，赏银一分钱拿不到。
慕容弘让人在京城各处贴了告示，写明奖励办法——新式农具，赏银一百两；新式织机，赏银五百两；新式水车，赏银一千两；新式火器，赏银三千两；特别重大的，赏银五千两，授“大匠”称号。
第四个月，终于有人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工匠，姓鲁，据说跟鲁班沾亲，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带来了一架新式水车，比旧式的多了几个叶片，轴的位置也改了，水流冲击的时候能多带三成的力。
孙仲和让人拿去试验，在工部后院的渠里试了三天，数据出来了——灌溉效率比旧式水车提高三成，不是三倍，三成。
按规定，三成只能赏五十两。但慕容弘看了报告，说：“三成也不少了，赏一百两。”
鲁工匠拿到一百两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工部干了二十年，一个月俸禄才二两银子，一百两够他干四年的。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得通红。
消息传出去，工匠们坐不住了。
永昌三十二年，来献发明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献了新式织机，效率提高五成；有人献了新式犁铧，耕地省力不少；有人献了新式风箱，打铁的火候更均匀了；还有人献了种奇怪的机器，说是能“自动舂米”，用水力带动，一个时辰能舂两百斤米，比人力快了五倍。
慕容弘一个一个看，该赏的赏，该批的批。有个献了新式织机的老工匠，姓顾，六十多岁了，一辈子都在研究织机。他的新式织机能同时织两匹布，效率翻倍。慕容弘看了以后，当场赏银一千两，赐“巧匠”称号。
顾工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臣这辈子，就盼着有人能看见这东西。如今陛下看见了，臣死也瞑目了。”
胡继宗也没闲着。他跟各大行会商量了一下，设立了一个“创新基金”，专门资助工匠搞研究。每年拿出五万两银子，工匠们可以申请经费，用来买材料、做实验。研究成果出来后，商界有优先使用权，付给工匠专利费——这也是大梁头一回有了“专利”这个概念。
有个年轻的工匠，姓朱，才二十七八岁，脑瓜子灵得很。他用创新基金的钱，研究了两年，搞出了一样新东西——一种新式的纺车，能同时纺八根纱，比旧纺车快了四倍。
这玩意儿一旦推广，整个纺织业都能翻一番。
胡继宗亲自去看，看完当场拍板：给朱工匠专利费每年五百两，连续给五年。朱工匠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红着脸说：“胡、胡会长，这是真的吗？”
胡继宗笑了：“真的。你好好干，以后还有。”
织网统领赵闻也没闲着。他派人在工部创新司门口设了个值房，专门盯着那些来献发明的工匠。不是防工匠，是防外人——红毛国的、佛郎机的、倭国的，都盯着大梁的技术。
去年就有个红毛国商人，出高价想买新式织机的图纸，被织网的人发现了。赵闻没有声张，派人盯着那商人，查了三个月，发现他跟好几个工匠有接触。赵闻把情况报给慕容弘，慕容弘只说了一句：“不要打草惊蛇，把他们想买的东西记下来，看他们想要什么。”
赵闻照办了。几个月后，他呈上一份清单，上面列了十几项红毛国想从大梁买的技术——丝绸织造、瓷器烧制、茶叶加工，全都是大梁的核心机密。
慕容弘看了清单，冷笑了一声：“想买？朕不卖。但可以换。拿他们的燧发枪技术来换，拿他们的六分仪来换，拿他们的造船技术来换。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永昌三十三年秋，慕容弘在工部创新司开了一个表彰大会。
来献发明的工匠们坐满了院子，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北方的、有南方的，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他们的作品摆在院子四周——新式水车、新式织机、新式纺车、新式犁铧、新式风箱、新式火器，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慕容弘一个个看过去，不时点点头，问问这问问那。走到一个新式火器前面，他停下来。那是一把新式的火铳，比现有的更轻、更准、射程更远。造这把火铳的工匠姓马，四十来岁，是兵工厂的老师傅。
“这火铳，能打多远？”慕容弘问。
马师傅说：“一百五十步，能穿两层甲。”
现有的火铳，一百步能穿一层甲。这把新火铳，射程远了五成，威力翻了一倍。
慕容弘拿起来试了试，比老式火铳轻了不少，端在手里不累。他问：“怎么做到的？”
马师傅说：“臣改了膛线，又改进了火药配方，还用了新式的钢材。陛下，臣花了三年时间，试了几百次，才做成这样。”
慕容弘把火铳放下，看着马师傅，说：“赏银三千两，赐‘大匠’称号。以后兵工厂的新式火器，都由你来管。”
马师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开完表彰大会，慕容弘把孙仲和叫到一边。
“孙尚书，工部革新搞了两年了，你觉得怎么样？”
孙仲和擦了擦汗，实话实说：“陛下，臣起初不太赞成，觉得工匠之技，难登大雅之堂。但这两年看下来，臣服了。新式水车、新式织机、新式火器，样样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臣以前见识短，请陛下恕罪。”
慕容弘摆了摆手：“你不是见识短，你是太守旧。技术这东西，不进则退。你不往前走，别人会走。等别人走到你前头了，你再想追就来不及了。”
孙仲和连连点头。
慕容弘走到院子里，看见工匠们还没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讨论技术，有的在交换心得，有的在试用别人的新发明。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旁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太监：“皇太孙呢？”
太监说：“在东宫读书。”
“叫他来。”
不一会儿，皇太孙慕容启跑来了。他如今二十出头，已经是个英气勃勃的青年了，穿着蟒袍，腰束玉带，跑起来衣袂飘飘，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
“父皇。”他站在慕容弘面前，微微喘气。
慕容弘指了指院子里的工匠们：“你看看这些人。”
慕容启看了一圈，没看明白：“父皇，这些人怎么了？”
“他们是工匠。”慕容弘说，“以前工匠是最被人瞧不起的，比农民还不如。如今他们发明了新东西，利国利民，朕重赏他们，赐他们称号，授他们官职。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启想了想，说：“因为技术重要。”
“对，技术重要。”慕容弘说，“还有呢？”
慕容启又想了想，摇头。
“因为朕想让天下人知道——”慕容弘看着儿子的眼睛，“不管你是谁，种地的、做工的、经商的、读书的，只要你有本事，能帮到别人，能帮到大梁，朕就赏你、用你、尊重你。这才是大梁的根基。”
慕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院子里，马师傅正跟几个工匠讲解新式火铳的结构。他从腰间解下火铳，拆开，一件一件地展示——枪管、枪机、撞针、弹簧，每一样都讲得很仔细。工匠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看，有的掏出小本子记，有的直接在地上画图。火铳的零件摆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光，有人蹲下去捡起一个弹簧，捏了捏，又放回去，弹簧在地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