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一年秋,镇北将军石敢回京述职。
石敢今年五十多了,在北疆守了二十多年,跟他爹石坚一样,脸被风吹得像老树皮,手粗糙得能磨刀。但他精神头还好,骑在马上的时候腰板挺直,一点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慕容弘在宫门口迎接他。君臣见面,石敢要跪,慕容弘扶住他:“别跪了,朕有事求你。”
石敢愣了一下:“陛下请说。”
“朕的儿子,该习武了。”慕容弘说,“你留在京城三个月,教他骑射。”
石敢笑了:“陛下,臣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会教书。”
“朕不要你教书,就要你教打仗的本事。”慕容弘看着他的眼睛,“大梁的皇帝,不能只会读书,还得会上马。你爹当年教过朕,如今你教朕的儿子。一代传一代,不能断。”
石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皇太孙慕容启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到慕容弘耳朵了,瘦长脸,浓眉毛,看着文气,但骨子里有股倔劲儿。张先生教了他九年,把经史子集都教遍了,书读得好,文章也写得不错。但骑射——从来没学过。
石敢第一次见慕容启,是在宫里的演武场。
演武场在宫城西侧,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箭靶、马道、兵器架。石敢站在场中间,上下打量了慕容启一番,说:“殿下,您先拉个弓试试。”
慕容启从兵器架上拿起一张弓,是软胎的,适合初学者。他左手握弓,右手拉弦,使劲往后拉——弓只开了一半,他的胳膊就开始抖了,脸憋得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
石敢摇了摇头:“松手。”
慕容启松了手,弓弦弹回去,嗡的一声。
“殿下,您的力气不够。”石敢说,“不是您没力气,是没用对地方。拉弓不能光靠胳膊,要靠背、靠肩、靠腰。全身的劲儿使到一块儿,才能把弓拉开。”
石敢拿起弓,示范了一遍。他年过五旬,但拉弓的动作行云流水,弓开如满月,弦响如霹雳。一箭出去,正中靶心。
慕容启看得眼睛都亮了。
“殿下,从今天起,您每天拉弓一百次。”石敢说,“不强求拉开,拉到拉不动为止。一个月后,再看。”
慕容启点头,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演武场练拉弓。一开始只能拉一半,后来能拉三分之二,再后来能拉到底了,但手抖得厉害,瞄不准。
石敢站在旁边,也不多说,就看着他练。偶尔纠正一下姿势——肩膀别耸,腰要沉,呼吸要稳。
练了一个月,慕容启终于能把那张软胎弓拉满了。拉满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石敢,像是在等表扬。
石敢没表扬,从兵器架上拿起另一张弓,递给他:“殿下,换这张。”
慕容启接过来,这张弓比之前那张硬多了,弦粗了一号,弓臂也厚实。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虽然不如石敢那么轻松,但确实拉开了,而且手不怎么抖。
“好。”石敢终于说了个好字,“殿下,您能拉弓了。下一步,学射。”
慕容弘抽空来看了一次。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慕容启在石敢的指导下练射箭。慕容启站在射位上,双脚分开,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握弓,右手拉弦,眼睛盯着五十步外的靶子。
“放——”石敢喊了一声。
慕容启松手,箭飞出去,啪的一声,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偏了三寸。
慕容启皱了皱眉,又抽出一支箭搭上,拉弓,瞄准,放。这一箭好了些,偏了两寸。
第三箭,偏了一寸半。
石敢走过去,看了看靶子,说:“殿下,您的问题不是准头,是心不稳。射箭的时候,心里只能有靶心,别的什么都别想。”
慕容启点头,又练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已经磨出了血泡,食指和中指各一个,泡破了,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吭声,把手藏在袖子里,不想让人看见。
慕容弘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对石敢说:“这孩子,比你当年强。”
石敢笑了:“陛下,臣当年十二岁就开始射箭,十五岁就能骑射了。殿下午了两年,但筋骨不错,肯吃苦,将来能上马安天下。”
慕容弘点点头:“朕就放心了。”
练到第二个月,胡继宗来了。
他带来了一匹马,是一匹草原良驹,毛色枣红,四腿修长,眼睛很亮,见了人不躲,还凑过来闻了闻胡继宗的手。
“殿下,这是臣送您的马。”胡继宗拍了拍马脖子,“从草原上挑的,三岁口,温顺听话,适合初学者。”
慕容启围着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背。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喷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肩膀。
“谢谢胡爷爷。”慕容启笑着说。
胡继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笑起来满脸褶子。他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骑马,也是这么大,骑的是一匹老马,摔下来三次,屁股疼了半个月。
“殿下,骑马跟射箭一样,不怕摔。”胡继宗说,“摔着摔着就会了。”
慕容启点头,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索,但也没让人扶。马很听话,慢慢地走,他坐在上面,身子有点僵,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都发白了。
石敢在旁边喊:“殿下,别抓那么紧,缰绳是用来指引方向的,不是用来保命的。”
慕容启松了松手,马走得更稳了。
第三个月,慕容启开始练骑射。
这是最难的。骑马的时候身子在晃,靶子也在晃,要在晃中求稳,在动中求准。石敢给他定了个规矩——每天骑射五十箭,不论中不中,五十箭必须射完。
头几天,五十箭能中十箭就不错了。慕容启急得直咬牙,有几次箭射偏了,气得把弓摔在地上。石敢也不骂他,等他气消了,把弓捡起来递给他,说:“再来。”
后来慢慢好了。他学会了在马背上找平衡,学会了用腿控马、用腰发力、用眼瞄准。五十箭能中三十箭,三十箭里头有十箭能中靶心。
慕容弘又来看了一次。
慕容启骑在马上,从马道这头跑到那头,跑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张弓搭箭,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松手——箭飞出去,正中靶心,力道很足,箭杆没入靶子一半,嗡嗡地颤。
慕容弘站在场边,嘴角翘了一下。
慕容启勒住马,跳下来,跑到慕容弘面前,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头发乱得像鸡窝。
“父皇,儿臣能骑射了。”他说,喘着气,但声音里带着得意。
慕容弘伸手帮他把头发拢了拢,说:“像你父皇小时候。”
慕容启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石敢走过来,拱手道:“陛下,殿下筋骨不错,悟性也好。再练一年,臣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慕容弘看着石敢,忽然问了一句:“石将军,你在北疆守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陛下。”
“想不想回京城?”
石敢摇了摇头:“不想。臣在北疆待惯了,回京城住不惯。”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北疆需要人守着。臣还能守十年。”
慕容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石敢的肩膀很硬,硬得像石头。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结实,滚烫,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摸上去有点烫手。
演武场上,慕容启又翻身上马,跑了一圈,又射了一箭。这一箭偏了,但他没急,勒住马,又射了一箭。这一箭中了靶心,箭杆钉在靶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靶子晃了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