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秋,天下大治。
这话说了十五年,从永昌元年说到永昌五年,从永昌五年说到永昌十年,如今永昌十五年了,还在说。但说的内容不一样了——永昌元年是“初显盛世”,永昌五年是“盛世开启”,永昌十年是“盛世鼎盛”,如今永昌十五年,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了八个字——“永昌之治,旷古未有。”
国库存银五千二百万两,是永昌元年的两倍多。商税、盐税、关税加起来,每年进账七百万两。纸币发行了十五年,流通额达到五千万两,没出过一次乱子。玉米和番薯推广了十年,全国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从永昌十五年起,大梁再也没有闹过饥荒。
义学办了十五年,全国两千多所,数百万贫家子弟读过书。医院办了十三年,全国三百多所,每年救治病人几十万。善堂办了十二年,全国五百多所,收留孤寡老人五万多。徭役废了八年,百姓再也不用自带干粮给朝廷白干活。
工部创新司办了十二年,出了几百项新发明——新式水车、新式织机、新式纺车、新式火铳,一项比一项厉害。远洋船队去了三趟大食,还去了一趟更远的地方,带回了更多的种子、技术和见闻。
百姓的日子更不用说了。京城米价十五文一斤,比永昌元年便宜了一半。布价降了四成,油盐酱醋都便宜了。老百姓手里有余钱,开始讲究吃喝穿戴,逢年过节能吃上肉,平时也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十月初八,慕容弘在太庙大祭。
他今年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龙袍穿在身上很合体,冕冠戴得端正,走路的时候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十五年的帝王生涯,把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打磨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但眼神里还保留着当年的那股子锐气。
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礼部尚书站在太庙门口,手里捧着祭文,声音洪亮:“永昌十五年十月初八,皇帝慕容弘,谨以牲醴庶羞之仪,祭告于天地、宗祖——”
慕容弘跪在蒲团上,听着礼部尚书念祭文。
念完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百官。今天不光是太庙大祭,还有一件大事——皇太孙慕容启行冠礼。
慕容启今年十五岁,站在慕容弘身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面容严肃,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紧张。他个子已经快赶上慕容弘了,肩膀也宽了,练了三年的骑射,身子骨结实了不少,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杨树。
慕容弘从内侍手里接过冠冕,是一顶镶嵌着宝石的小冠,不大,但很重。他双手捧着,走到慕容启面前。
“跪下。”他说。
慕容启跪下去。
慕容弘把冠冕戴在他头上,端详了一下,正了正位置,然后退后一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慕容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地砖,咚咚响。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孙儿必不负父皇期望。”
慕容弘点点头,伸手把他扶起来。
这时候,一个老太监搀着一个人走上来了。
太上皇慕容宁。
他今年九十六了,是大梁活得最久的人。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背了,走路要两个人扶着。但他还活着,脑子还清楚。
被搀到台阶上,慕容宁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摸到了慕容弘的手,另一只手摸到了慕容启的手。两只手都枯瘦如柴,青筋暴起,但握得很紧。
“六代了。”慕容宁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从皇姑母那一代算起,到启儿这一代,六代了。大梁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慕容弘握紧了他的手:“皇祖父,您长命百岁。”
慕容宁摇了摇头,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朕活不了几年了。但朕不怕。朕去见皇姑母,跟她说,大梁的江山,稳了,大梁的百姓,富了。她老人家在那边听了,一定高兴。”
胡继宗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腰也有点弯了,但精神还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单子,走上台阶,跪在慕容弘面前。
“陛下,臣率天下商人,献上新铸的‘永昌鼎’。”
八个壮汉抬着一尊鼎走了过来,铜鼎,一人多高,通体青铜色,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鼎身上四个大字——永昌之盛。
这尊鼎比前面几尊都大,都重,花纹也更繁复。鼎身上刻着大梁的地图,东到大海,西到草原,南到南海诸岛,北到漠北都护府。地图上还刻着小小的帆船、商队、农田、城池,一幅大梁盛世的缩影。
“抬进去。”慕容弘说。
鼎被抬进太庙,摆在东侧。五尊鼎并排放在一起——永和鼎、永熙鼎、永昌鼎、永昌之治鼎,还有这一尊“永昌之盛”鼎。五尊鼎,代表了从永宁长公主到慕容弘的五代人,代表了大梁从初生到强盛的八十年。
慕容弘站在五尊鼎前,看了一会儿,转身面对所有人。
“大梁鼎盛,五代之功。”他举起酒杯,“第一杯,敬长公主。”
酒洒在地上,渗进砖缝里。
“第二杯,敬列祖列宗。”
第二杯酒洒下去,阳光照在酒液上,像碎金子一样闪了一下。
“第三杯,敬大梁的百姓。”
第三杯酒,慕容弘仰头喝了。
全场跟着举杯,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太大了,太庙檐下的铃铛都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唱歌。
烟花从地面升起来,一朵接一朵,在天空中炸开。这一次的烟花比往年更多,更密,更亮,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有一朵烟花炸开后变成了一只凤凰的形状,金红色的,在天空中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消散。人们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有人拍手,有人尖叫,有人激动得哭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烟花,看着看着忽然哭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她边哭边说:“老头子,你看见了吗?大梁的盛世,你活着的时候没赶上,如今我替你看上了。”
旁边的人问她:“老太太,您多大年纪了?”
“八十二了。”老太太擦了擦眼泪,“我小时候逃过荒,要过饭,差点饿死。如今好了,不愁吃不愁穿,还能看上这么好的烟花。这都是皇上的恩典啊。”
慕容弘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的烟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带着海上的味道,带着江南水乡的味道,带着南海椰林的味道,带着远洋船舷的味道。四面八方的风汇聚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把烟花的光吹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画画,画了又涂,涂了又画。
他转过身,看见慕容宁坐在轮椅上,仰着头,虽然看不清了,但他还是仰着头,像是在努力看什么。慕容启站在旁边,伸手扶着他的轮椅,怕他仰头仰得太多会摔着。
慕容宁忽然说了一句:“皇姑母,您看见了吗?大梁的天下,稳了。”
慕容启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说:“皇曾祖父,您说什么?”
慕容宁没回答,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他没睡着,只是不想说话了。他的手还握着慕容启的手,枯瘦的,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慕容弘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慕容宁的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皇祖父抱着他,说“朕的孙子,将来要当个好皇帝”。如今他当了十五年皇帝,自认为当得还不错。皇祖父应该满意吧?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满天的烟花,转身走下台阶。
胡继宗和织网统领赵闻站在台阶下面,并肩看着天空。赵闻今年也六十了,鬓角全白,但腰板还直,站在那儿像根铁柱子。
“赵统领,你还记得吗?”胡继宗忽然问。
“记得什么?”
“永昌元年,也是这样的烟花。那时候我爹还在,小六还在,石坚还在。如今都不在了。”
赵闻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走了,事还在。他们没干完的事,你们接着干。你们干完了,还有下一代。一代接一代,大梁就不会倒。”
胡继宗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的算盘,珠子磨得油光发亮。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一声脆响,然后又把算盘收进怀里,拍了拍。
慕容启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小脸被映得忽红忽黄。忽然有一颗火星从天上落下来,飘啊飘的,落在他肩膀上,嗤的一声灭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他伸手弹了弹那点焦灰,灰散了,肩膀上只剩下一个芝麻大的小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