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春,慕容弘做了一個決定。
早朝上,他等百官奏完了事,不紧不慢地開了口:“從今天起,太子监国。每日上朝听政,所有奏折先送太子阅处。朕在旁边看着,不插手。”
群臣一愣,齊刷刷看向站在武將列里的太子慕容啟。
慕容啟今年十七歲,去年行了冠礼,已經是個大人了。他穿著太子朝服,腰束玉帶,面容沉穩,看不出喜怒。聽見父皇的話,他沒有慌亂,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說“兒臣領旨”。
户部尚書陳明遠站出來,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年方十七,是否還年輕了些?”
慕容弘看了他一眼:“朕十七歲登基。年輕不是問題,沒歷練過才是問題。不讓他干,他永遠不會。讓他干,錯了朕兜着。”
陳明遠不說話了。
第二天,慕容啟第一次以监國身份上朝。
他坐在慕容弘旁邊,不是龙椅,是一把稍小些的椅子,但位置一樣高。慕容弘靠在龙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瞇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耳朵一直豎着。
第一個匯報的是户部。陳明遠捧着一摞折子,說了今年春耕的情況、糧食儲備、商稅收入,一桩桩一件件,數據詳實,條理清楚。慕容啟聽着,不時點頭,等陳明遠說完了,他問了一句:“陳尚書,江南今年雨水偏多,會不會影響夏收?”
陳明遠愣了一下,然後說:“殿下聖明。江南今年春雨多了三成,低窪處確有積水,可能會影響夏收。臣已經讓地方官做好排水準備。”
慕容啟點頭:“光排水不够。萬一夏收減產,糧價會漲。户部要提前儲備糧食,必要時平抑糧價。不要等漲了再想辦法,那時候就晚了。”
陳明遠深深鞠了一躬:“臣領旨。”
慕容弘瞇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個匯報的是胡繼宗。
他六十四了,走路已經有點駝背,但精神還好。他代表商會匯報了今年的貿易情況——草原商路通畅,南海航線穩定,大食的船隊來了三趟,帶回來的貨物能賺一倍。
慕容啟聽着,忽然問了一句:“胡會長,商界對紙鈔有什麼看法?”
胡繼宗想了想,說:“總體是好的,方便。但有些商人反映,紙鈔用久了會磨損,磨損嚴重的商鋪不收,拿到户部兌換又要排隊,不太方便。”
慕容啟在本子上記了兩筆:“這事朕回頭讓户部議一議。能不能設幾個兌換點,專門換舊鈔,不收手續費,随到随换。”
胡繼宗眼睛一亮:“殿下英明。這個法子好。”
慕容弘睁開眼,看了慕容啟一眼,又閉上了。
第三個匯報的是織網统领趙聞。
他穿着便服,站在殿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匯報了北疆的情況——草原諸部落這幾年安分,沒什麼大動靜。南海的情況——海盗基本絕跡,商船安全。還有紅毛國、佛郎機、大食的情報,零零碎碎的,但每一條都有用。
慕容啟聽完,想了想,說:“北疆要穩,南海要固。北疆那邊,讓石敢繼續守着,别輕易換将。南海那邊,巡检司要加強,商船多了,不能出事。”
趙聞點頭:“殿下說得對。”
慕容啟又問:“紅毛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動向?”
趙聞說:“他們去年換了國王,新國王對大梁很友好,派人送了國書來,說想擴大貿易。”
“擴大貿易可以,但要有分寸。”慕容啟說,“咱們的東西,不能什麼都賣。火器、盔甲、造船技術,這些不能賣。絲綢、瓷器、茶葉,多賣些無妨。”
趙聞看了慕容弘一眼。慕容弘還是閉着眼,沒反應。趙聞收回目光,對慕容啟說:“臣明白。”
退朝後,慕容弘把慕容啟叫到了御書房。
父子倆坐在窗邊,太監上了茶,退出去,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慕容弘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慕容啟:“今天表現不錯。”
慕容啟沒說話,等着。
“但有一條,你做得不夠好。”慕容弘說,“陳明遠匯報江南雨水的時候,你問得很好。但你只問了今年,没問去年、前年。數據要對比着看,單看一年看不出問題。你回去把户部過去五年的雨水記錄調出來,看看江南的雨情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嚴重。如果是,那就不是偶然,是氣候變了,要提前應對。”
慕容啟點頭:“兒臣記住了。”
慕容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園,春天的花開了,紅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
“朕像你這麼大時,已經登基了。”慕容弘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年朕十六歲,什麼都不懂,滿朝文武看着朕,等着朕出醜。朕硬着頭皮撑下來了,一邊學一邊干,幹了十幾年,才敢說自己會當皇帝了。”
慕容啟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你比朕當年强。”慕容弘轉過身,看着兒子的臉,“你讀書多,見識廣,還有朕在旁邊看着,出不了大錯。但你要記住,當皇帝不是讀幾本書就行的,得歷練。监国就是歷練。你好好學,别怕犯錯,錯了朕兜着。”
慕容啟跪下去,鄭重其事地磕了個頭:“兒臣明白。兒臣一定好好學,不辜負父皇的期望。”
慕容弘伸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來的日子,慕容啟每天上朝听政,所有奏折先送到他手裡,他看了、批了、拿不準的再問慕容弘。頭一個月,批錯了幾件事,被慕容弘罵了兩回,他也不氣餒,改了再來。
第二個月,錯少了。第三個月,基本上不出錯了。
慕容弘開始放手,把越来越多的政務交給他。慕容啟漸漸進入了角色,說話做事越來越有皇帝的派頭,但他始終記着慕容弘的話——“别怕犯錯,錯了朕兜着。”
永昌十七年秋,慕容弘去視察了一次南海巡检司,走了兩個月。臨走前,他把國玺交给慕容啟,說:“朕不在的這兩個月,你就是皇帝。所有事你說了算,不用請示朕。”
慕容啟接過國玺,沉甸甸的,壓得手有點疼。
慕容弘走後,慕容啟一個人坐朝。頭幾天有點緊張,說話的時候聲音微微發抖,但幾天後就習慣了。他處理政務的速度比慕容弘慢,但仔細,每件事都要問清楚才批。
有一次,一個地方官報上來一份修堤的折子,說需要銀子五萬兩。慕容啟看了,覺得不對,把户部的檔案調出來查,發現那個堤三年前剛修過,花了三萬兩。怎麼三年後又要修?還漲了兩萬兩?
他派人去查,查出來那個地方官貪污,虛報工程款。慕容啟二話不說,革職查辦,家產抄沒,判了個流放三千里。
消息傳到慕容弘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南海的太平島上視察。他聽完彙報,笑了一下,對身邊的人說:“這孩子,比他爹狠。”
兩個月後,慕容弘回京。慕容啟到城門口迎接,跪在地上,雙手捧着國玺奉還。
慕容弘接過國玺,掂了掂,問:“這兩個月,累不累?”
慕容啟實話實說:“累。比練騎射還累。”
慕容弘笑了:“累就對了。當皇帝不是享福的,是受罪的。你覺得累,说明你上心了。你要是覺得輕鬆,那才是有問題。”
慕容啟站起來,跟在慕容弘身後,一起走進宮門。御書房裡,太監已經沏好了茶,慕容弘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摞折子翻了翻,都是慕容啟這兩個月批的。他看了幾份,放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一把短刀,刀鞘上鑲着寶石,古舊的,邊角磨得發亮。
“這是長公主的刀。”慕容弘把刀放在桌上,“當年她老人家隨身帶的,殺過馬匪,擋過刀箭。後來傳給你皇曾祖父,又傳給你皇祖父,再傳給朕。朕今天把它交給你。”
慕容啟雙手接過短刀,拔出來看了看。刀身不長,但鋒利,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刀刃上有個小小的缺口,像是砍過什麼硬東西。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刀插回鞘裡,掛在腰間。刀鞘碰在玉帶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