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春,慕容弘在早朝上听了三起商事纠纷。
第一起是青州粮商卖米给洛阳客商,青州用的大斗,洛阳用的小斗,一斗米差了将近一成。青州人说按青州的斗算,洛阳人说按洛阳的斗算,吵了半个月,差点动手。第二起是苏州绸缎庄卖布给京城布庄,苏州的尺比京城的尺短了半寸,一匹布量出来差了将近一尺。苏州人说他们的尺是祖传的,用了三代人,京城人说他们的尺是户部发的,有官印为证。第三起是蜀地药材商卖药给江南药铺,蜀地的斤比江南的斤轻了二两,一千斤药材差出去两百斤,药材商赔了底掉,告到了县衙,县太爷也没法判——因为两边都有理,蜀地用的是蜀地的斤,江南用的是江南的斤,朝廷从来没说过哪种斤是对的。
慕容弘听完这三起纠纷,把茶碗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户部。”他说。
户部尚书陈明远出列,拱手弯腰。
“各地度量衡不一,交易常有纠纷。”慕容弘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底下的大臣们都知道,这种语气比发火还可怕,“朕要统一度量衡。从今天起,全国使用同一标准。长度用尺,容量用升,重量用斤。工部铸造标准器,分发各州县。各州县限期更换,旧器一律淘汰。过了期限还用旧器的,以扰乱市场罪论处。”
群臣愣了片刻,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统一度量衡不是没人提过,前朝就有人提过,但牵扯太多——各地度量衡用了上百年,改起来谈何容易?光是铸造标准器就是个大工程,全国上千个州县,每个州县都要发一套,铜料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银子要多少?
“有难处?”慕容弘扫了一眼下面。
陈明远硬着头皮站出来。“陛下,统一度量衡是国家大计,臣等拥护。但工程量太大,工部人手有限,铜料也不够。能不能分步走?先统一主要州县,再逐步推广?”
慕容弘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用碗盖拨了拨茶沫。“分步走?怎么分?先京城后地方?先北方后南方?那这期间,京城用新尺,地方用旧尺,京城和地方的商人做生意,按谁的算?问题不是没解决,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存在。要改就一步到位,不要拖泥带水。铜料不够,从内库拨。工匠不够,从各地征。银子不够,朕出。户部只管制定标准,工部只管铸造分发。年底之前,所有州县必须拿到标准器。”
陈明远和工部尚书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臣领旨。”
退朝后,慕容弘把胡继宗召进了御书房。胡继宗六十五了,走路已经有些蹒跚。他进了御书房,正要行礼,慕容弘摆了摆手。“免了,坐。”
胡继宗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他看着慕容弘,等着。
“统一度量衡的旨意,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胡继宗点头,“商界盼望已久。各地度量衡不统一,交易太麻烦。尤其是跨省的大宗贸易,每次都要换算,一不小心就赔钱。有些奸商还利用这个坑人,故意用不同的度量衡,让外地客商吃亏。”
“朕需要商界帮忙。”慕容弘说,“标准器发下去以后,各地商号要带头使用。商号换了,下面的商户自然会跟。你跟各地商号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
胡继宗想了想。“陛下,臣有个建议。标准器发下去以后,让各地商号先用一个月,试用期间新旧并行,让大家熟悉。一个月后,旧器全部淘汰。这样过渡平稳,不会影响生意。”
慕容弘点了点头。“好,依你。”
当天下午,胡继宗就在商会总部的密室里召集了十六州商号的掌柜们。这些人平时在各州做生意,今天齐聚京城,全是商会的中坚力量。胡继宗把朝廷的统一度量衡令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新旧并行一个月,一个月后全部用新器。各位回去以后,通知各州商号,提前做好准备。”
掌柜们纷纷点头。有个从蜀地来的掌柜问:“胡会长,旧器淘汰以后,怎么处理?扔了可惜,熔了又费事。”
胡继宗想了想。“旧器可以回炉,铸成农具,捐给各地农户。这是功德,也是名声。”
掌柜们纷纷表示赞成。还有人建议,商号可以出钱买下旧器,统一熔铸成农具,免费发放给农户。这样既能处理旧器,又能帮朝廷做善事,还能让农户感激商号,一举多得。
胡继宗笑了。“你们比我精明。就这么办。”
工部这边忙得热火朝天。
铸造标准器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长度用尺,容量用升,重量用斤——三个标准,每一种都要做母器。母器做出来了,再翻砂铸造子器,分发到各州县。全国一千二百个州县,每个州县要发一套,每套三件——一把铜尺、一个铜升、一个铜斤砣。算下来就是三千六百件,每件都要精工细作,误差不能超过毫厘。
工部尚书亲自监工,从各地征调了三百名工匠,日夜不停地铸造。铜料不够,慕容弘从内库拨了二十万斤铜,全是上好的红铜,铸出来的器物色泽光亮,字迹清晰。
户部也没闲着。陈明远召集了一帮精通算术的官员,制定了详细的换算标准——一尺定在现在的官尺长度,约三分之一米;一升定在现在的官升容量,约一公升;一斤定在现在的官斤重量,约六百克。三个标准互为基准,一升水重一斤,一尺见方的容器正好装一升水,环环相扣,便于记忆。
永昌十八年六月,第一批标准器铸造完成。一千二百套铜尺、铜升、铜斤砣,整整齐齐地码在工部的大院里。慕容弘亲自去查验,随手拿起一把铜尺,看了看上面的刻度和“大梁工部监制”几个字,用指腹摸了摸,刻痕很深,摸起来扎手。
“好。”慕容弘把铜尺放下,“尽快分发下去。”
到了九月,所有州县都拿到了标准器。各地商号开始更换新度量衡,旧器陆续回炉。胡继宗让各州商会统计旧器数量,统一卖给铁匠铺,熔了铸成农具。三个月时间,铸了将近十万件农具,锄头、镰刀、犁铧,全部分发给了各地农户。农户们拿到免费农具,高兴得合不拢嘴,一问才知道是商号捐的,对商会的印象一下子好了不少。
新旧并行的一个月里,确实出了一些乱子。有的商人故意用旧器坑人,有的顾客不认新器,非要按老规矩办。但一个月后,旧器正式淘汰,所有交易都用新器,乱子渐渐少了,纠纷也少了。以前因为度量衡扯皮的案子,县衙每个月都要判好几起,现在几个月都碰不到一起。
年底,慕容弘派人去各地抽查。
御史台的官员分成十二路,分赴各州县明察暗访。结果发现,大部分州县执行得很好,地方官配合度高,商号也守规矩。但也有两个州县阳奉阴违——一个是中原地区的某县,县太爷嫌换新器麻烦,拖着不办,旧器照用。商号换了新器,普通商户没换,市场上新旧混用,乱成一锅粥。另一个是岭南地区的某县,县太爷更离谱,把工部发下来的标准器锁在库房里,说是“留着备查”,实际用的还是老一套。
御史台的报告送到御书房,慕容弘看了,脸沉了下来。
“传旨。这两个县的县令,免职。主管度量的官员,降级调用。限期一个月整改,整改不到位,再议。”
旨意下去,两个县令被免了职,当地百姓拍手称快。那两位县令在当地口碑本就不怎么样,这下子被免了,没人替他们喊冤。
消息传到各地,那些原本想敷衍了事的官员们赶紧行动起来。谁也不想因为一把尺子丢了乌纱帽。到了永昌十九年春,全国所有州县都完成了度量衡更换。走在街上,随便进一家铺子,用的都是同样的尺、同样的升、同样的斤。外地客商来进货,不用再带换算表了。大宗交易不用再费心换算,小宗买卖也不用担心被坑。
慕容弘把胡继宗召进御书房,把御史台的报告递给他看。“你看看,这半年的商事纠纷,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一半。”
胡继宗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双手捧着还给慕容弘。“统一度量衡,商路更通。以前商人跨省做买卖,最大的一道坎就是换算。现在这道坎没了,货物流通快了,成本降了,大家都受益。”
慕容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朕十七岁登基,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前十年打仗,后十年治国。仗打完了,国治得也差不多了。但朕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你说差在哪儿?”
胡继宗想了想。“陛下,差在‘通’字上。路通了,货通了,钱通了,但人心还不够通。各地百姓还是各过各的,互相不太了解。江南的人不知道西北什么样,西北的人也不知道江南什么样。要打通人心,光靠商路不够,还得靠文化。”
慕容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御花园里的灯笼还没点,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树影和花影混在一起。慕容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统一度量衡,朕做了。接下来,该做别的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胡继宗没有接话。
慕容弘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皇上圣明。”胡继宗弯下了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