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秋，胡继宗在商会的密室里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大梁商会联合会章程”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十六州商号代表们反复讨论了几十遍才定下来的稿子。胡继宗用毛笔在末尾署上了自己的名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朝，他把这份章程和一份奏折一起递了上去。
奏折写得很直白——各地商会各自为政，力量分散，遇到大事协调不动，对外谈判也缺乏统一声音。请成立全国商会联合会，统一协调商界事务，对内规范各地商会行为，调解纠纷；对外统一谈判，维护商界共同利益。
慕容弘看完了奏折，又翻了翻章程，合上，放在龙案上。
“准。”
这一个字，就定了。
消息传出去，十六州商号代表从四面八方赶赴京城。九月十五，京城商会的总部人满为患。一百多个商号代表挤在大厅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墙，有的趴窗。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胡继宗站在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嗡嗡声停了。
“各位，今天是商会联合会成立的大日子。十六州商号代表齐聚京城，共襄盛举。这是大梁商界从来没有过的大事。”胡继宗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联合会首任会长，各位推举了胡某。胡某不敢推辞，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会长不是官老爷，是跑腿的。为大家跑腿，为商界跑腿。将来联合会的事，不是胡某一个人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章程上写得明白，重大事项须经会员大会表决，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才能执行。胡某只是执行人，不是决策者。”
话音刚落，慕容弘从后厅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亲临商会成立大会，这在大梁历史上还是头一遭。慕容弘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带子，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出门访友的书生。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藏住的。
“皇上驾到——”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厅里呼啦啦跪了一片。
慕容弘走到胡继宗身边，伸手虚扶了一把。“都起来。今天不是朝会，不用跪。”
众人站起身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慕容弘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面前一百多张陌生的脸。这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圆润，有的瘦削，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精明、务实、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慕容弘在朝堂上面对过无数大臣，但面对这么多商人，还是头一回。
“商人是大梁的根基。”慕容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没有你们，大梁的丝绸运不到草原，瓷器到不了海外，茶叶进不了寻常百姓家。没有你们，大梁的国库是空的，百姓的饭碗是空的，军队的粮仓也是空的。”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这些年来，商界做了很多事——修桥铺路、赈灾济贫、支持朝廷、扶持百姓。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现在你们要成立联合会，朕支持。联合起来，能办大事。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以后要抱团取暖，要拧成一股绳。”
慕容弘停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
“朕今天来，不是训话的，是祝贺的。祝贺大梁商会联合会成立，祝贺胡会长上任。希望你们团结一心，为大梁、为百姓、为商界，多做实事。”
说完，他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慕容弘的手掌间响起，传到胡继宗手里，传到前排的代表手里，传到后排，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知该不该跟着皇帝鼓掌，但很快就被带动了，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夏天的暴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经久不息。
掌声落下后，慕容弘没有久留。他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从后厅离开了。
他走后，大厅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刚才皇帝的讲话，有人觉得皇帝是真重视商界，有人觉得只是场面话，但大多数人还是相信前者——因为慕容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修商路、开海禁、拓草原、通西域、统一度量衡，哪一件不是为了方便商界？不是光说不练，是真金白银地往里砸。
胡继宗重新站到大厅中央，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刚才皇上说了，要拧成一股绳。章程是大家定的，规矩是大家立的，以后就按章程办。联合会成立后，第一件事——统一各地商会的行为规范。收多少会费、怎么收、怎么用，都要有统一标准。不能有的地方收得多，有的地方收得少，有的地方账目清楚，有的地方一笔糊涂账。”
户部的官员站起来，宣读了联合会章程要点——联合会设会长一人，副会长若干人，由会员大会选举产生，任期五年。会长连任不得超过两届。联合会下设秘书处、财务部、调解部、对外联络部，各部门职责明确，各司其职。各地商会必须遵守联合会章程，不得各行其是。重大事项须经会员大会表决，不得个人专断。
章程宣读完毕，代表们再次举手表决。一百二十多人，全数通过，没有一张反对票。
成立大会结束后，慕容弘在宫里设了宴，款待各地商号代表。宴席设在偏殿，摆了二十桌，每桌八菜一汤，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慕容弘亲自敬了一杯酒，然后就把空间留给了代表们，自己回御书房处理政务去了。
席间，代表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各个州的掌柜们互相交换信息，有的在谈生意，有的在叙旧，有的在拉关系。胡继宗坐在主桌，被人轮番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但他酒量好，灌了十几杯还没趴下。
有个来自青州的掌柜端着酒杯走过来，问了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胡会长，联合会以后跟朝廷怎么打交道？是直接奏报，还是通过户部？”
胡继宗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联合会直接对皇上负责。各地商会的急事、难事，可以直接报给联合会，联合会整理后统一向皇上奏报。不用一层一层地请示，省得耽误事。”
掌柜们纷纷点头。
宴席散了以后，胡继宗没有直接回家。他让轿夫抬着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圈。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茶楼酒肆还亮着灯。他从轿帘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年前，商界还是散沙一盘。各州商会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遇到大事，没人能拍板，没人能协调。对外谈判，一个谈一个价，被人家各个击破。现在联合会成立了，有了统一的规矩，有了共同的声音，商界真正成了一股力量。
轿子在商会的门口停下了。胡继宗下了轿，抬头看着门口新挂的匾额——“大梁商会联合会”几个字是慕容弘亲笔题写的，笔力遒劲，墨迹饱满，在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落款处盖着御玺，红印泥的，印文清晰。胡继宗看了好一会儿，弯腰走进了大门。
三天后，各地商号代表陆续离京。胡继宗送到城外，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马车驶上官道，渐渐远去。身后，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城垛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正要上轿，一个年轻的侍卫策马追了上来，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卷黄绫。“胡会长，皇上有口谕。”
胡继宗跪下去。
“皇上说：胡会长辛苦了。商会联合会的事，朕记在心里。长公主若在世，看到商会联合，一定高兴。”
胡继宗磕了个头，接过黄绫，站起来。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朝，慕容弘当着群臣的面，再次肯定了商会联合会的作用。他说，商会联合会的成立，是商界的一件大事，也是大梁的一件大事。从此商界有了统一的组织，有了统一的规矩，有了统一的声音。这不仅有利于商界自身的发展，也有利于朝廷对商界的引导和管理。
群臣纷纷附和。
退朝后，慕容弘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桌上摊着商会联合会的章程，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末尾的附注——“联合会设会长一人，任期五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首任会长胡继宗，任期自永昌十九年九月起。”
他拿起朱笔，在“胡继宗”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不大，红色的，落在黑字旁边，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墨迹很快就干了。
慕容弘把章程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他又拿起户部送来的半年统计报告，翻了翻，找到了商事纠纷那一栏——永昌十九年上半年，全国商事纠纷案件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将近一半。他把报告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他没有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