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春，慕容弘翻着太医院送来的药材清单，看出了问题。
同一种病，京城医院用一种方子，天津医院用另一种，到了苏州又不一样。有的好用，有的不好用，全看大夫的个人经验。一个病人从京城搬到苏州，同样的病得重新治，大夫都不知道之前用过什么药。
“传太医院院使。”慕容弘放下清单。
太医院院使姓钱，叫钱仲明，六十多岁，是个老药罐子，一辈子泡在药材堆里，鼻子一闻就知道药材真假。他进了御书房，慕容弘也不废话，直接问:“钱院使，大梁有多少种医方？”
钱仲明愣了愣:“陛下，这……没法统计。从古到今，医方成千上万，各家有各家的方子，光《伤寒论》就有上百个变方。”
“太多了。”慕容弘说，“朕要把它们统一起来。”
钱仲明没听懂。
“朕要修一部医典。”慕容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国地图前，“把所有医方、医术，好的、管用的，都收进去。不分门派，不分地域，只要有用就收。编成以后，印刷颁行全国，所有大夫都能看，所有医院都要用。从此治病有依据，不再各搞各的。”
钱仲明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了:“陛下，这是个大工程。历代医书浩如烟海，光是把它们收集起来就要好几年。还要甄别、验证、整理、编撰，没有十年八年完不成。”
“那就十年八年。”慕容弘转过身看着他，“朕等得起。大梁的百姓等得起吗？他们等不起。所以你要快，能多快就多快。人手不够，朕给你调。银子不够，朕给你拨。”
钱仲明跪下去:“臣领旨。”
永昌十九年夏，太医院向全国发出公文，征集医书、医方、医术。各地官员积极响应，把当地的医书、民间验方、祖传秘方，统统送到京城来。三个月时间，太医院收到了三千多册医书、上万张药方。
钱仲明从全国各地召集了一百多位名医，其中最年轻的三十多岁，最年长的八十多岁，个个都是当地有名的好大夫。他们在太医院后面的大院子里安营扎寨，把收到的医书、药方分类整理，逐条研究。
头半年，光是分类就用了一百多个箱子。
钱仲明把医方分成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传染病科，一共九大类。每大类下面又分若干小类，比如内科又分伤寒、温病、杂病，每病下面又有若干方子。
分类完了，开始甄别。同一个病，有几十个方子，哪个最好？名医们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钱仲明定了个规矩:凡是有争议的，先在太医院临床上试用，用三个月到半年，看哪个效果最好，就收哪个。效果差不多的，都收，但要注明优劣。
这一试用，就试出了一批真正的好方子。
有个治疟疾的方子，是从云南送来的，用的是一种叫“金鸡纳”的树皮，磨成粉，用酒送服，见效奇快。钱仲明派人去云南调查，发现当地的彝医用这个方子已经用了上百年，效果确实好。他把这个方子收了进去，注明“云南彝医经验”。
还有个治蛇咬的方子，是从广东送来的，用的是当地一种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解毒。钱仲明让人抓了条毒蛇，咬了只兔子，再用这个方子治，兔子活了。他又试了三次，次次都活。于是也收了进去。
胡继宗也没闲着。他代表商界捐了十万两银子，用于医典的印刷和发行。钱仲明跟他算了一笔账:医典编成后，预计一百卷，每卷约一百页，印一万部，每部一百卷，总页数一亿页。印刷费、纸张费、装订费，加起来至少要八万两。剩下的两万两，用于分发到各地医院、医馆。
“够了。”胡继宗说，“商界再捐五万两，用于培训大夫。光是发医典不够，得让大夫们看得懂、用得上。”
钱仲明感激不尽，拉着胡继宗的手说:“胡会长，你这是积了大德。”
织网统领赵闻也动了。他派人在全国各地收集民间验方，有些方子连太医院都没有。比如东北那边有个治冻疮的方子，用的是獾子油，涂上去几天就好。西北那边有个治咳嗽的方子，用的是沙棘果，熬成膏，止咳效果比很多汤药都好。西南那边有个治风湿的方子，用的是一种叫“雪上一枝蒿”的草药，泡酒喝，止痛很快。
赵闻把这些方子整理成册，亲自送到太医院。钱仲明翻了一遍，高兴得直拍大腿:“这些方子，虽然不成体系，但效果好，是老百姓一辈子的经验。一定要收进去！”
永昌二十二年秋，《大梁医典》终于编成了。
一共一百二十卷，比原计划多了二十卷。收录医方一万三千首，涉及病症六百多种。光是目录就有厚厚的一册，像块砖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钱仲明捧着样书，手抖得厉害。他在序言里写道:“上自轩岐，下迄今兹，凡有得于医道者，莫不搜采。一字不遗，一义不隐。庶几医者有法可循，病者有医可治。”
慕容弘拿到样书的那天，在御书房里翻了一下午。他不懂医，但看得懂序言。钱仲明在序言里把编纂的过程写了，把一百多位名医的名字都列了上去，每个人贡献了什么，写得很清楚。
“钱院使。”慕容弘合上书，看着站在下首的钱仲明，“这部医典，功德无量。”
钱仲明跪下去:“陛下，臣不敢居功。是陛下下令编纂，是各地名医贡献方子，是商会捐资印刷，是织网收集验方。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慕容弘摆摆手:“你起来。朕问你，这医典，什么时候能印出来？”
“臣已经让工部刻版了，年底前能印一千部。明年再印九千部，分发到全国各地医院、医馆。”
“好。”慕容弘站起来，走到窗前，“朕有个想法。医典印出来以后，让各地医院的大夫都要学，学完了考试，考过了才能上岗。从今往后，治病不能光凭经验，得有依据。”
钱仲明想了想，说:“陛下，这个法子好。以前大夫看病，各搞各的，有的治得好，有的治得差，百姓不知道该信谁。有了医典，大家用一个标准，治病的效果能提高一大截。”
慕容弘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御花园里的灯还没点，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树影和花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钱仲明退出去以后，慕容弘又拿起医典翻了翻。他翻到治疟疾的那一章，看见了云南彝医的方子——“金鸡纳树皮，磨粉，酒送服。”旁边还画了金鸡纳树的图，枝叶分明，像是从树上直接拓下来的。
他又翻了翻，翻到了蛇咬伤的那一章，广东的草药方子也收进去了，写着“捣烂敷伤口，能解蛇毒”。字迹有点歪，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一页的纸边有块污渍，暗褐色的，像是干了很久的血。
慕容弘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书页间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说不上是什么药材混在一起，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清凉，像是薄荷和黄连搅在一块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