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秋,慕容弘了却了一桩大事——太子慕容启大婚。
太子今年二十岁,按说早该成亲了。但慕容弘觉得不着急,先让他读书、习武、监国,把本事练好了再成家。如今监国三年,政事上手了,骑射也练出来了,是该成家的时候了。
选妃的事,慕容弘没大包大揽,让皇后去办。皇后挑了大半年,从京城的世家闺秀里选了三个人选,画像呈给慕容弘看。慕容弘看了,说:“这个赵家的姑娘不错。”
赵家姑娘叫赵婉清,是翰林学士赵正和的女儿,十八岁,知书达理,端庄大方。慕容弘见过她一次,是在宫里的宴会上,她跟着父亲来赴宴,言行举止都很得体,不卑不亢。
“太子怎么看?”慕容弘问慕容启。
慕容启脸红了红,说:“父皇做主。”
慕容弘笑了:“朕做主可以,但过日子的是你。你要是不愿意,朕不勉强。”
慕容启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见过赵姑娘,觉得……挺好。”
就这么定了。
大婚典礼定在十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地点在太庙,跟当年慕容弘大婚时一个地方。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宫里就忙开了。太常寺的官员指挥着太监宫女布置典礼现场,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灯笼从宫门口一路挂到太庙,像两条红色的长龙。礼部的官员反复演练礼仪,生怕出一点差错。
慕容启穿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站在东宫门口等着迎亲。他今天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像个上战场的将军。
“殿下,别紧张。”身边的老太监小声说,“臣当年伺候先帝大婚,先帝也紧张,拜堂的时候腿都在抖。后来就好了。”
慕容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迎亲的队伍从东宫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半个京城,去赵府接新娘。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放鞭炮,有人撒花瓣,有人扯着嗓子喊“太子千岁”。慕容启骑在马上,穿着喜服,红彤彤的像个大红包。
到了赵府,赵婉清已经穿戴好了。她穿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身段苗条,走路稳稳当当的,被两个伴娘扶着上了花轿。
花轿抬进宫里,已经是午后了。典礼在太庙举行,慕容弘和皇后坐在上座,慕容启和赵婉清站在下面,行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天地——”
两人跪下去,磕头。
“二拜高堂——”
转过身,对着慕容弘和皇后跪下,磕头。
“夫妻对拜——”
面对面跪下,磕头。
礼成。
慕容弘看着儿子和儿媳,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这里,跟皇后拜堂成亲。那时候他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笑。如今儿子都成亲了。
“好。”慕容弘说,“起来吧。”
慕容启站起来,赵婉清也被扶了起来。红盖头还没揭,但慕容弘已经能想象到盖头下面那张脸——一定是红扑扑的,带着点羞涩,带着点喜悦。
胡继宗代表商界来献礼。他今年六十七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还好。他让人抬上来一座玉雕,用红绸子盖着,揭开一看,是一座长公主像,用整块白玉雕成,高一尺有余,神态安详,手里拿着一卷书。
“殿下,这是商界的一点心意。”胡继宗拱手道,“长公主是大梁的奠基人,商界世代敬仰。臣把这座像献给殿下,愿殿下以长公主为榜样,光大祖制,造福百姓。”
慕容启走上前,看了看玉像,伸手摸了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连衣服上的皱褶都刻出来了。他退后一步,郑重地说:“胡爷爷,这座像放在东宫正堂,朕日夜敬仰。”
胡继宗眼眶一红,深深鞠了一躬。
慕容弘走过来,站在慕容启身边,也看着那座玉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启儿,你知道皇姑祖母像你这么大时,在做什么吗?”
慕容启想了想:“儿臣读过《大梁通史》,长公主二十岁时,已经开始跟着太祖处理朝政了。”
“不止。”慕容弘说,“她二十岁时,已经看出了大梁的问题——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边境不宁。她开始想办法,一条条地改,一件件地办。商道立宪是她二十二岁时推行的。”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你要以她为榜样。”
慕容启点头:“儿臣明白。”
这时候,一个老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在慕容弘耳边说了几句话。慕容弘眼睛一亮:“真的?快请。”
不一会儿,两个太监搀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太上皇慕容宁。
他今年九十九了,是大梁活得最久的人。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背了,走路要两个人架着。但他还活着,脑子还清楚。
今天是太子大婚,他说什么都要来。
被搀到太庙前面,慕容宁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伸出手,摸到了慕容启的手,又摸了摸赵婉清的手,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把这对新人的手握在一起。
“七代了。”慕容宁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从皇姑母那一代算起,到你们这一代,七代了。好,好,好。”
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想起了皇姑母,想起了她抱着他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皇姑母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如今他快一百岁了,皇姑母走了快八十年了,但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慕容启蹲下来,握着慕容宁的手,说:“皇曾祖父,您别哭了。孙儿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慕容宁摇摇头,笑了:“不是哭,是高兴。朕活了一辈子,看着大梁从弱到强,从穷到富。如今七代同堂,朕知足了。”
慕容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他看见胡继宗站在不远处,也在抹眼泪。两个老头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典礼结束后,慕容启和赵婉清被送进了洞房。
东宫的正殿里,红烛高照,满室飘香。赵婉清坐在床沿上,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慕容启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秤,按规矩要用秤杆挑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他深吸一口气,用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弯弯,嘴唇微翘,带着点羞涩的笑。赵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外面的红烛。
慕容启也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饿不饿?”
赵婉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慕容弘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听见了笑声,嘴角翘了一下。皇后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陛下,回去吧,让他们小两口待着。”
慕容弘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洞房里的红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暖的,把院子里的石板地照得泛红。
皇后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往回走。走过御花园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风停了,香味还在,黏在身上,怎么都散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