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元年三月,慕容启收到了几封密报。
不是织网送来的,是街头巷尾的百姓托人递进宫的。信写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但意思很清楚——盐价又涨了。永昌二十年的时候,官盐一斤二十文。如今永兴元年,涨到了二十五文。涨幅不大,但慕容启记得,他父皇当年费了多大力气才把盐价压下来。
“传户部尚书。”慕容启放下密报。
陈明远进了御书房,六十七岁的老头,走路已经有点晃了,但脑子还清楚。慕容启把密报递给他看,陈明远看完,脸色不太好。
“陛下,官盐定价二十文一斤,这是永昌十五年的规矩。如今涨到二十五文,臣不知情。”
“你不必知情。”慕容启说,“朕查过了,不是朝廷涨价,是下面的人搞鬼。盐商跟地方官勾结,以次充好,短斤少两,变相涨价。一亩盐原本能出一百斤,他们报八十斤,藏起来的二十斤拿到黑市上卖高价。”
陈明远额头冒汗:“臣监管不力,请陛下责罚。”
慕容启摆摆手:“责罚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账查清楚。”
第二天的早朝,慕容启宣布了一道旨意:清查盐铁专营账目,从永昌十五年到永兴元年,六年的账,一笔一笔查。户部牵头,织网配合,商会协助。有问题的,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旨意一下,朝堂上鸦雀无声。
盐铁这块蛋糕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但没人敢反对,新君登基才三个月,正是立威的时候,谁撞上去谁倒霉。
织网统领赵闻动作最快。他派人在全国各地暗中调查,半个月后就递上了一份厚厚的密报。密报上列了三个最大的案子——
第一个,两淮盐商周家。周家跟扬州知府勾结,虚报盐产量,每年隐瞒二十万斤,拉到黑市上卖,六年累计获利六十万两。
第二个,长芦盐商孙家。孙家跟沧州知州合伙,在官盐里掺沙子,一斤盐掺二两沙,成本降了,卖价不变,六年获利四十万两。
第三个,河东盐商吴家。吴家更狠,直接买通户部的一个郎中,篡改账目,把官盐的库存数字改少了,然后把自己家的私盐充进官盐库里,六年获利五十万两。
三个案子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两。
慕容启看完密报,拍了一下桌子,拍得太用力,手掌红了一片。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气。
“抄家。”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天后,织网和刑部同时行动。扬州、沧州、河东三地,官兵冲进周家、孙家、吴家的宅子,抄了个底朝天。金银珠宝装了上百车,光是从周家地窖里挖出来的银子就有三十万两,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
三个盐商被押进京城,关在刑部大牢里。审了三天,三个人的口供对得上,没有冤案。慕容启批了——周家、孙家、吴家,主犯斩首,家产全部抄没,家属流放三千里。
三个盐商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吓得脸白,还有几个盐商混在人群里,看完行刑,回去就把暗中涨的价降了。
涉案的官员也没跑掉。扬州知府、沧州知州、户部那个郎中,革职查办,判了流放。扬州知府在流放路上病死了,有人说他是吓死的,有人说他是被仇家弄死的,反正死得不冤。
盐商被抄家、贪官被罢免的消息传出去,盐价立刻掉了。用不着朝廷发文,盐商们自己就降了价——从二十五文降到二十二文,又降到二十文,有的地方降到了十八文。
百姓拍手称快。有人编了顺口溜在街上唱:“永兴元年新皇上,砍了盐商头,盐价往下走,百姓有盼头。”慕容启在宫里听见了,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清理完盐政,慕容启又盯上了铁。
铁跟盐不一样。盐是每天都要吃的,铁不是。但铁关乎民生——农具需要铁,炊具需要铁,盖房子需要铁钉,马车需要铁件。铁贵了,农民买不起犁,铁锅破了换不起,日子就难过了。
永昌年间的铁价是一斤十二文,比前朝便宜了不少。但慕容启查了一下,发现铁价也在涨,从十二文涨到了十五文。
原因跟盐差不多——官商勾结,垄断抬价。
织网又递上来一份密报,这次查出来的是北方的铁商,姓李,在河北、山西一带垄断了铁矿,跟当地官员合伙,把铁价抬高了四成。李家六年获利三十万两。
慕容启二话没说,抄家、斩首,一气呵成。
办完这些案子,慕容启把胡继宗请进了宫。胡继宗七十了,走路拄拐杖,但精神还好。他坐在御书房里,喝着茶,等着慕容启开口。
“胡爷爷,商界那边,有没有人觉得朕下手太狠了?”慕容启问。
胡继宗放下茶盅,想了想,说:“陛下,臣说实话。有几个盐商确实觉得狠,但没有一个人说办错了。周家、孙家、吴家,那是自己找死。朝廷给了他们合法的盐利,他们还要贪,还要损百姓,死不足惜。”
慕容启点头:“朕就怕商界人心惶惶,觉得朝廷要整他们。”
“不会。”胡继宗说,“陛下查的是贪官和奸商,不是查商界。只要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臣跟各大行会都通了气,大家心里有数。”
慕容启松了口气:“那就好。”
第二天,慕容启把户部尚书陈明远和几个盐铁商代表叫到一起,开了个会。盐铁商代表有六个人,都是各大行会的会长,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年纪最小的也四十多了。他们坐在御书房里,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启开门见山:“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整你们,是跟你们说清楚——盐铁是百姓的命脉,不能乱。你们守法经营,朝廷保护你们。你们违法乱纪,朝廷办你们。就这么简单。”
盐铁商代表们纷纷表态,说“支持朝廷”“绝不涨价”“守法经营”。
慕容启听完了,点点头:“好。朕信你们。但有一句话朕要说在前头——朕的眼睛不只织网一双,天下百姓的眼睛都是朕的眼睛。谁敢在盐铁上动手脚,早晚会被看出来。到时候别怪朕不讲情面。”
代表们连连点头,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
散会以后,胡继宗留下来,跟慕容启又聊了几句。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您说。”
“永昌年间,先帝查过盐政,杀了一批私盐贩子。如今陛下又查盐铁,杀了一批贪官奸商。这两件事,一件事是打击私盐,一件事是打击官商勾结。表面上看不一样,实际上是一回事——让百姓吃得起盐,用得起铁。”
慕容启看着他,等着下文。
“先帝把盐价从三十文降到了二十文,陛下又从二十五文降到了十八文。”胡继宗说,“一代人降一次,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点。臣想说的是——盐铁这件事,过些年还会出问题,到时候还得查、还得降。不是人性本恶,是利字当头,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慕容启沉默了一会儿,说:“胡爷爷,您说得对。朕记住了。这件事不是查一次就完的,要一代一代查下去。”
胡继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慕容启送他到门口,胡继宗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在石板地上的树叶。叶子枯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看了看,放在旁边的花坛里,站起来继续走。
慕容启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出声。他注意到胡继宗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撑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怕闪了腰。那片枯叶放在花坛里,被风一吹又飘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墙角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