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年春，慕容启立了太子。
皇长子慕容昭今年五岁了，圆脸，大眼睛，虎头虎脑的，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样。慕容启觉得自己还年轻，但该立的储君就得立，这是规矩。当年他父皇也是在五岁时立的太子，一代传一代，不能断。
立储的旨意一下，礼部就开始忙活。择吉日、写诏书、制金册、备仪仗，折腾了半个月，总算准备停当。日子定在三月初三，地点在太庙。
慕容弘从行宫赶来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不用人扶，只是慢了些。进了宫，先去看慕容昭。小家伙正在东宫里跟太监玩捉迷藏，看见曾祖父来了，扑过去抱住腿，仰着头喊：“曾祖父！”
慕容弘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笑说：“又重了。你爹小时候也这么重。”
慕容昭搂着他的脖子，问：“曾祖父，什么是太子？”
“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慕容弘说，“你爹现在是皇帝，等你长大了，你就是皇帝。”
慕容昭想了想，说：“那我要当个好皇帝。”
慕容弘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好，好。你皇姑祖母听了这话，一定高兴。”
立储大典那天，太庙前又是黑压压的人。
慕容启穿着龙袍，站在太庙门口，手里捧着诏书。皇后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凤袍，端庄雍容。慕容昭穿着小号的太子服，站在父母面前，圆脸上带着点紧张，但没哭没闹，乖乖的，像只小企鹅。
礼部尚书念了诏书，慕容启把金册递过去，慕容昭双手接住，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他稳了稳，举过头顶，奶声奶气地说：“儿臣领旨。”
全场都笑了，但又不敢笑出声，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慕容启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子了。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当个好皇帝，记住了吗？”
慕容昭使劲点头，点得帽子都快掉了。
慕容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想起当年父皇立自己为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那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太庙里的烟呛得慌。如今他六十六岁了，看着自己的重孙被立为太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七代了。”慕容弘喃喃地说，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胡继宗代表商界来献礼。他今年七十九了，老得厉害，走路要人搀，但他坚持要来。他让人抬上来一座玉雕，是用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长公主像，高一尺半，神态安详，手里拿着那把短刀。
“太子殿下。”胡继宗颤巍巍地拱手，“这是商界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慕容昭走过去，仰着头看着玉像，伸手摸了摸，回头看了慕容启一眼。慕容启点了点头。慕容昭转过身，对胡继宗说：“谢谢胡爷爷。”
胡继宗老泪纵横，弯下腰，拉着慕容昭的小手，说：“太子殿下，您要记住，永宁长公主是大梁的奠基人。您要像她一样，为国效力，为民造福。”
慕容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慕容启走过来，蹲下来，指着玉像对慕容昭说：“你皇姑祖母沈锦屏，是大梁的奠基人。商道立宪、水师通商、盐政改革，都是她老人家定的规矩。你要记住她，一辈子都不能忘。”
慕容昭看着玉像，认真地说：“儿臣记住了。”
仪式结束后，慕容弘把慕容昭拉到一边，蹲下来，拉着他的两只小手，看着他的眼睛。
“昭儿，你知道皇姑祖母最厉害的是什么吗？”慕容弘问。
慕容昭想了想，说：“父皇说，皇姑祖母很聪明，把大梁变得很强。”
“聪明是一方面。”慕容弘说，“最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天下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你长大了，也要心里装着天下人，知道吗？”
慕容昭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慕容弘站起来，拉着慕容昭的手，走到太庙门口。慕容启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站成一排。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皇祖父。”慕容启忽然说，“您放心，孙儿一定把大梁守好，把昭儿教好。”
慕容弘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一会儿，说：“朕放心。朕一直都放心。”
胡继宗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一幕，从怀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算盘。珠子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有几颗都裂了，他用棉线缠了缠，还能用。他拨了一下，声音不太脆了，闷闷的，但还是响了。
他想起了父亲胡守正，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商道立宪不能改，一丝一毫都不能改。”如今七代了，商道立宪还在，还好好的。
赵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他今年也快七十了，腰板还行，但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他想起义父小六，想起义父临终前说的话——“织网是大梁的眼睛，要保护好。”如今眼睛还好好的，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昭忽然挣脱慕容弘的手，跑到玉像前面，踮着脚尖看。玉像跟他差不多高，他仰着头，看着长公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皇姑祖母，我会当好皇帝的。”
说完，他伸出手，握住了玉像的手。玉像的手是凉的，光滑的，他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慕容启走过来，把慕容昭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慕容昭骑在父亲脖子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耳朵，咯咯笑。慕容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翘着。
“走吧。”慕容弘说，“回去吃饭，朕饿了。”
一家子人往宫门方向走。慕容启扛着慕容昭走在前面，慕容弘跟在后头，皇后走在慕容弘旁边，胡继宗和赵闻跟在最后面。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慕容昭忽然喊了一声：“曾祖父！”
慕容弘抬起头：“嗯？”
“曾祖父，你为什么要当太上皇？”
慕容弘想了想，说：“因为当皇帝太累了，朕想歇歇。”
“那你歇好了吗？”
“歇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当皇帝？”
慕容弘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说：“因为你爹当得好，朕不用回去。”
慕容昭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也当太上皇。”
慕容启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慕容昭颠下来。慕容昭赶紧抱住他的头，稳住了，又咯咯笑。
一家子人笑着走出了宫门。宫门外头，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太监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去，有的接人，有的引路，有的撑伞。一把伞撑开得太快，啪的一声，像是打了个响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