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一年春,慕容启在御书房里翻到了一份旧奏折。
那是永和三年的奏折,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模糊了。奏折是长公主沈锦屏写的,内容是请求太祖设立商政司、推行商道立宪。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商政司怎么设,官员怎么选,商税怎么收,立宪怎么立。条条款款,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慕容启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想,长公主写了这么多东西,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宫里,有的在商政司,有的在织网,有的在胡家,还有的不知道在哪儿。万一丢了烧了,后人就看不到了。得把它们收拢起来,编成一本书,传下去。
第二天早朝,慕容启说:“朕要编纂《永宁长公主全集》,收录长公主所有奏折、书信、文章、批示,只要是长公主亲笔写的,一字不漏,全部收入。”
翰林学士们又忙了起来。这次比修史还难——修史有现成的档案,编全集得先找东西。长公主活了六十多岁,掌权四十多年,写过的文字不计其数。奏折、书信、批示、序言、题词,甚至随手写的便条,都得找。
翰林院设了编纂局,专门做这件事。从宫里找,从内阁找,从商政司找,从织网找,从胡家找,从各大行会找。找了半年,找到了长公主奏折三百多篇、书信二百多封、批示一百多条,还有几十篇序言、题词、杂文,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共八百多篇。
胡继宗贡献最大。他从胡家老宅的箱子里翻出了长公主写给胡守正祖上的十几封信,时间跨度三十多年,从永和三年到永兴初年,每封信都保存得很好,纸张虽然发黄了,但没有破损。
最珍贵的一封是永和三年的。信里长公主详细解释了商道立宪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要立宪,立哪些条款,怎么推行,遇到阻力怎么办。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说得很透。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德茂看了这封信,手都在抖:“这是国宝啊。商道立宪的核心思想,全在这封信里了。”
胡继宗说:“家父生前交代,这些信要好好保存,传给后人。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织网也贡献了东西。赵闻从织网的密档里翻出了长公主写给几任织网统领的手令,一共三十多件。内容涉及情报收集、人员调配、行动指令,写得简明扼要,有的只有十几个字,但执行力极强。
赵闻说:“义父小六生前说过,长公主的手令,字字千钧。”
编纂局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永和元年到永兴初年,跨度近五十年。奏折按年份排,书信按收信人排,批示按事项排。每篇都要核对原文,确保无误。有歧义的地方,几个人一起商量,拿不准的就去查档案。
太子慕容昭也来旁听。他今年六岁了,刚上蒙学,认了不少字,但长公主的文章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坐在编纂局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听翰林学士们讨论。
周德茂给他讲了一封长公主写给胡守正的信,信里说:“商道立宪,不是为朝廷,不是为商人,是为天下百姓。百姓富,天下稳;天下稳,朝廷安。这三者是一体的,不能分开。”
慕容昭听不太懂,但记住了几个词——百姓、天下、朝廷。他回去问慕容启:“父皇,长公主为什么说商道立宪是为百姓?”
慕容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因为长公主心里装着百姓。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你长大了也要这样。”
慕容昭点了点头。
编纂工作持续了两年。这两年里,翰林学士们把长公主的所有文字翻来覆去地核对、校正、注释。每一篇文章都加了题解,说明写作背景、时间、对象。每一封信都查了收信人的身份,实在查不到的就注明“不详”。每一条批示都对照了当时的档案,确保准确无误。
永兴十三年秋,《永宁长公主全集》终于编成了。
一共五十卷,分奏折卷、书信卷、批示卷、杂著卷。奏折卷二十卷,收录奏折三百六十八篇;书信卷十五卷,收录书信二百四十一封;批示卷十卷,收录批示一百五十六条;杂著卷五卷,收录序言、题词、杂文若干。
全集的第一卷,是长公主永和三年的那道奏折——《请设商政司疏》。最后一卷,是她临终前写给慕容宁的一封信,信里说:“大梁的将来,靠你了。记住,商道立宪不能改,水师不能废,百姓不能忘。”
慕容启拿到样书的那天,在御书房里翻了一下午。他翻到了长公主永和十年的信,信里写:“商税太重,小商号活不下去,要减。”他翻到了永和二十年的奏折,写的是:“盐价太高,百姓吃不起,要降。”他翻到了永兴元年的批示,只有八个字:“商道立宪,永世不改。”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写了一篇序言,放在全集的最前面。序言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开头是——“永宁长公主沈氏锦屏,大梁之奠基人也。其言也简,其行也果,其心也公。观其文章,可知大梁之兴;读其书信,可见其人之诚。长公主之言,字字珠玑,万世可法。”
慕容启让工部刻版印刷,印了一万部,分发到各州县、各书院、各商会、各医院、各善堂。他说:“长公主的著作,不能只放在宫里,要放在天下人看得见的地方。谁想看,都能看。”
胡继宗拿到一套全集,翻了一夜。他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但他舍不得放下。他翻到了长公主写给胡守正的那封信,信里说:“守正,你年纪还小,但朕看好你。将来商会的事,就交给你了。”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头摸着信纸上的字迹,像是在摸什么宝贝。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多摸,轻轻合上,收进盒子里。
慕容昭也拿到了全套,当然是看不懂的。但他记住了慕容启的话——“等你长大了,要好好读这本书。”他把第一卷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看着长公主的字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不认识,但他觉得好看,趴在那儿看了半天,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到“商”字的时候,笔划太多,描了半天描不出来。他皱了皱眉,把书合上,拿了一支笔,在纸上照着“商”字写了一遍,还是歪的,但他没撕掉,把纸叠了叠,塞进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