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五年秋,京城长公主庙外人山人海。
今年是永宁长公主沈锦屏的百年诞辰。一百年前的秋天,她出生在并州的一个小县城里,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女娃将来会改变一个王朝的命运。一百年后的今天,大梁的皇帝、太上皇、太子、文武百官、商界领袖、各国使节,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齐聚在她的庙前,为她祝寿。
慕容启提前一个月就下了旨:举国同祭,太庙设主祭坛,各地长公主庙同时祭祀。京城长公主庙为主场,新君亲自主祭。所有官员着朝服,百姓自愿参加,商家歇业一天,以示哀思。
十月初八,天还没亮,长公主庙外就挤满了人。
庙门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供品、鲜花。锦屏的塑像被请到了高台上,金身璀璨,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塑像两旁,摆着六尊鼎——永和鼎、永熙鼎、永昌鼎、永昌之治鼎、永昌之盛鼎、永兴盛世鼎。六尊鼎,代表了从锦屏到慕容启的六代人。
慕容启穿着冕服,站在高台上。慕容弘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被人搀着。他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腰也弯了,但精神还好。太子慕容昭站在另一边,十一岁了,穿着小号的朝服,一本正经地绷着脸。
吉时到,礼部尚书高喊:“永宁长公主百年诞辰大典,开始!”
鼓乐齐鸣,礼炮九响。
慕容启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展开祭文,声音洪亮地念:“维永兴十五年十月初八,大梁皇帝慕容启,率文武百官、天下百姓,致祭于永宁长公主沈氏锦屏之灵前。曰:惟灵诞于并州,成于乱世。奠基大梁,开商道之先河;定立宪章,垂万世之典范。德被苍生,功盖千古。百年之后,万民敬仰。呜呼哀哉,尚飨!”
念完了,他把祭文放在香案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全场跟着跪下,齐刷刷的,一片衣甲声。
慕容弘跪在地上,膝盖着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旁边的太监赶紧去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他想起小时候,皇姑母抱着他,说“宁儿长大了要做个好皇帝”。如今他七十岁了,皇姑母走了一百年了,但那些话还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说的。
慕容昭跪在慕容启身后,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他今年十一岁了,已经读了不少书,知道长公主是谁,知道她做了哪些事。他觉得这个老祖宗太厉害了,一个女人家,能做到皇帝都做不到的事。
胡继宗率商界跪拜。他今年八十四岁了,老得不成样子,走路要人架着,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但他坚持要来。他是最后一个见过长公主的人——他出生那年,长公主还活着,他父亲胡守正抱他去见过长公主一次,他当然不记得了,但父亲说,长公主摸了摸他的头,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爷爷”。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已经不脆了,闷闷的一声响,像是在叹气。
他身后,是商界的一万多名代表,从全国各地赶来,最远的是从南海太平岛来的,坐了两个月的船。他们献上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用整块青石雕成,高一丈五,宽五尺,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商道之母”。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万个商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自愿捐资刻上去的。
石碑被竖在庙门口,胡继宗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石碑拱手:“长公主,您是商人之母,永世不忘。”
慕容启走过来,看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对胡继宗说:“胡爷爷,您替商界办了件大事。”
胡继宗摇摇头,声音沙哑:“不是臣办的,是商人们自己愿意。长公主的恩德,他们记在心里,一代传一代,传了一百年了。”
祭拜仪式结束后,百姓涌进庙里上香。
长公主庙这一天免费开放,不收香火钱。香炉里插满了香,后面的插不进去,有人把香插在院子里的大香炉里,有人插在花盆里,有人干脆插在墙缝里。到处都是香烟,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哭声和祈祷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锦屏塑像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长公主,您保佑我们全家平安,保佑我孙子考上功名。”
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支香,被烟呛得直咳嗽,老太太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不敢咳了。
一个老商人跪在蒲团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边哭边说:“长公主,臣年轻时是个跑堂的,什么都不是。是您老人家定的规矩,让商人有地位,臣才能开店、赚钱、养家。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在大梁,赶上好时候。”
旁边的人拉他起来,他不肯,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通红。
慕容启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转过头,对胡继宗说:“胡爷爷,长公主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欣慰。”
胡继宗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父亲胡守正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善政养民,仁政得民。长公主的规矩,养了大梁一百年的百姓。”如今看来,养的不只是百姓,还有民心。
傍晚时分,慕容弘把慕容昭叫到身边,拉着他的手,走到庙后面的一块空地上。
“昭儿,你知道这块地是干什么的吗?”慕容弘问。
慕容昭摇头。
“这块地,一百年前是个马场。长公主年轻时,在这里练过骑射。”慕容弘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那时候大梁还没立国,太祖还是个将军,长公主是个小姑娘。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骑射,风雨无阻。后来大梁立国了,她当了长公主,但还是天天早起。她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己不行,什么都干不成。’”
慕容昭似懂非懂地点头。
慕容弘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石头不大,圆圆的,被风雨磨得很光滑。他说:“这块石头,也许长公主踩过,也许没有。但你要记住,你脚下的这片土地,长公主走过。她走过的路,你要接着走。她没走完的路,你也要接着走。”
慕容昭握紧那块石头,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庙里的灯点了起来。长明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把锦屏的塑像照得忽明忽暗。塑像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笑容不深,淡淡的,但看着就让人安心。
庙门口,那块“万商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支无声的队伍。风吹过来,吹不动石碑,只能吹动碑前的香灰。香灰被卷起来,飘飘扬扬的,落在第一个名字上——“胡守正”三个字被灰蒙了一层,看不太清了。
慕容启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块碑,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长公主,谢谢您。”
回头一看,是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枝野花,放在锦屏塑像的脚下。野花是黄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