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百年诞辰的消息，传遍了四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红毛国。他们的大使叫范德东克，是个在中国待了二十年的中国通，一听说长公主百年诞辰，立刻上书本国国王，说这是跟大梁拉关系的最好时机。红毛国国王二话没说，派了一支使节团，带着厚礼，坐了两个月的船，赶在诞辰前到了京城。
接着是佛郎机、吕宋、渤泥、满剌加、天竺、大食，还有二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国，有的从陆路来，有的从海路来，前前后后到了三十七个国家的使节，跟三年前博览会时一样多。
慕容启在朝堂上接见他们。
那天早朝，太和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品级站好。各国使节穿着各色服饰，有的穿西装，有的穿袍子，有的裹着头巾，有的光着膀子——当然，光膀子那位被礼部的官员拦在宫门外，临时给他找了件袍子套上。
“宣各国使节上殿——”太监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一声接一声。
使节们鱼贯而入，走到殿中央，齐齐跪下。三十七个人，跪了一地，姿势各异，有的跪得标准，有的跪得别扭，但态度都很恭敬。
红毛国使节范德东克跪在最前面，他是这次使节团的领队。他汉语说得很溜，声音洪亮：“大梁皇帝陛下，红毛国国王威廉三世陛下，谨派臣来贺永宁长公主百年诞辰。长公主功盖千古，德被四海，我国国王深表敬仰。特献上水晶长公主像一座，聊表心意。”
他一挥手，后面的随从抬上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座水晶雕像，一尺高，通体透明，雕的是锦屏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把短刀。雕工精细，连衣服上的皱褶都刻出来了，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慕容启走下龙椅，走到箱子前，拿起水晶像看了看，又放下，对范德东克说：“红毛国有心了。替朕谢谢你们国王。”
范德东克鞠了一躬。
第二个献礼的是天竺使节。他是个和尚，法号智慧，六十多岁，穿着袈裟，慈眉善目。他献上了一部佛经和一粒舍利。佛经是贝叶经，用梵文写的，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舍利装在金盒子里，据说释迦牟尼佛的舍利，世上仅存几粒。
“大梁皇帝陛下。”智慧和尚双手合十，“天竺国王派臣来贺长公主百年诞辰。愿长公主精神与大梁永存，愿佛祖保佑大梁国泰民安。”
慕容启双手接过金盒子，郑重地放在香案上，然后回赠了天竺使节一套丝绸、一套瓷器、一盒茶叶。智慧和尚接过礼物，念了声佛号，退到一边。
其他使节也纷纷献礼。佛郎机使节献上了一幅油画，画的是锦屏的想象图——当然，他没见过锦屏，是根据大梁的画像自己想象的，画得不太像，但心意到了。吕宋使节献上了一箱子珍珠，个个都有拇指大，圆润光滑。渤泥使节献上了一箱子燕窝，说是金丝燕筑的，滋补养颜。
慕容启一一收下，一一回赠，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完事。
献礼结束后，慕容启带着各国使节去参观长公主庙。
庙门口，那块“万商碑”还立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使节们围着石碑看了半天，智慧和尚问翻译：“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翻译说：“一万个商人的名字。”
智慧和尚愣住了：“一万个？都是自愿的？”
翻译点头：“都是自愿的。他们捐钱刻碑，纪念长公主的恩德。”
智慧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不再说话。他在天竺见过不少寺庙，见过不少石碑，但没见过一万个商人自发刻碑纪念一个人的。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一万个商人如此感恩？
走进庙里，使节们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大殿里香烟缭绕，锦屏的塑像端坐在正中，高约两丈，金身璀璨。塑像前摆满了鲜花、水果、香烛，供桌上的香炉插满了香，后面的插不进去，有人把香插在地上，有人插在门槛缝里，到处都是香烟缭绕。几百个百姓跪在蒲团上，有的磕头，有的祈祷，有的哭，有的笑，乱糟糟的，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范德东克来过中国多次，见过不少寺庙，但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他问陪同的礼部官员：“长公主不是皇帝，为什么这么多人拜她？”
礼部官员说：“因为她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范德东克想了想，点了点头。
智慧和尚站在塑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了一段经。他念的是梵文，没人听得懂，但他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对长公主说什么。
参观完庙，慕容启在宫里设宴款待各国使节。
宴席摆在紫光阁，三十七国使节坐了好几桌。慕容启坐在主位，旁边是太子慕容昭。慕容昭今年十一岁，穿着一身小号的太子服，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不说不笑，像个小大人。
智慧和尚坐在太子旁边，打量着这个年幼的太子，越看越喜欢。他转头对慕容启说：“陛下，太子殿下年幼沉稳，气度不凡，将来必是明君。”
其他使节也纷纷附和，说“太子殿下英武”“太子殿下聪慧”“太子殿下仁厚”。其实他们跟太子只说了两句话——“你好”“你好”，哪看出来沉稳聪慧仁厚了？但场面话嘛，会说。
慕容启笑了笑，说：“诸位过奖了。他还小，还要多学。”
慕容昭站起来，端起茶杯，对各国使节说：“朕敬诸位一杯。谢谢诸位远道而来，为皇姑祖母祝寿。”
说完，他仰头喝了。
使节们也赶紧站起来，喝了杯中的酒。范德东克喝完，抹了抹嘴，对智慧和尚小声说：“这孩子才十一岁，说话就这么得体，将来不得了。”
智慧和尚点头：“大梁后继有人啊。”
宴席散了以后，慕容昭回到东宫，兴奋得睡不着。这是他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参加外事活动，第一次跟外国人说话，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夸。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他爬起来，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永宁长公主全集》，翻到第一卷，找到那篇《请设商政司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些字不认识，有些话读不懂，但他坚持读完了。
读完了，他把书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皇姑祖母，你真厉害。”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把院子里照得白花花的。风吹过来，树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跳舞。
慕容昭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书还摊在桌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翻到了长公主永和三年的那封信——“商道立宪，不是为朝廷，不是为商人，是为天下百姓。”风停了，书页也不动了，那一行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墨迹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带着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