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六年春,慕容启决定带太子南巡。
他对慕容昭说:“你读了那么多长公主的书,该去亲眼看看她起家的地方了。苏州、杭州、沈家老宅,那些地方朕都没去过,你更没去过。咱们一起去,看看大梁的盛世是从哪块泥巴地里长出来的。”
慕容昭今年七岁了,还没出过京城,兴奋得前一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跑到宫门口等着。
队伍从京城出发,沿着运河南下。慕容启骑马,慕容昭也骑马——是一匹小马,温顺得很,胡继宗送的。胡继宗今年八十六了,走不动了,这次没跟着来,但他派了商会的一个年轻管事随行,负责讲解。
走了半个月,到了苏州。
苏州知府率领百官在码头迎接,老百姓挤在岸边,伸着脖子看。有人喊“皇上万岁”,有人喊“太子千岁”,乱糟糟的,但热情得很。慕容昭骑在小马上,冲百姓挥了挥手,百姓们更激动了,有人激动得哭了。
慕容启转头对随行的商会管事说:“当年长公主第一次来苏州,是什么时候?”
管事姓林,叫林有德,是胡继宗的徒弟,五十多岁,对长公主的事迹如数家珍。他想了想,说:“陛下,长公主第一次来苏州,是永和三年,那年她二十二岁。苏州当时有三十多家织坊,各自为政,互相压价,全行业亏损。长公主一家一家谈,谈了三个月,把大家拢到一起,成立了苏州织业行会。这是大梁第一个商会。”
慕容昭骑在马上,听得入神,问:“林叔叔,皇姑祖母一个人来的?”
林有德笑了:“殿下,长公主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胡会长的父亲胡守正,当时才十几岁;还有一个是保镖,叫什么名字查不到了。三个人,愣是把三十多家织坊的老板谈服了。”
慕容昭想了想,说:“三个人?父皇,您出巡带了几百人。”
慕容启也笑了:“朕不如长公主。”
第二天,他们参观了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在苏州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三进院子,青砖黑瓦,已经翻修过好几次了,但格局没变。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沈氏故居”四个字,是慕容弘当年题写的。
慕容启带着慕容昭走进去,一进一进地看。第一进是会客厅,当年锦屏在这里接待过织坊老板们。第二进是书房,锦屏在这里写过很多文章,《请设商政司疏》就是在这里起草的。第三进是卧室,锦屏住过的地方。
后院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林有德指着那口井说:“殿下,这口井有个故事。长公主小时候,她弟弟沈安掉进这口井里,才几岁的娃娃,水很深,眼看就要淹死了。长公主当时也不大,但她没哭没喊,趴在井沿上,伸手把弟弟拉了上来。那年她才八岁。”
慕容昭走过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他缩回头,说:“皇姑祖母真勇敢。”
慕容启站在他身后,说:“不是勇敢,是心里有别人。她心里有弟弟,所以冒着危险去救。后来她心里有天下人,所以拼了命去改革。你要记住,心里装着别人,你才有力量。”
慕容昭点点头。
第三天,他们去了苏州的长公主庙。
苏州长公主庙比京城的小一些,但香火一样旺。庙里挤满了人,有本地的,也有从外地赶来的。慕容启没有惊动百姓,换了便服,带着慕容昭悄悄进去。
庙里的塑像跟京城的一样,金身璀璨,手里拿着短刀。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水果、香烛,香炉里的香多得插不进去,有人直接把香插在香灰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支都在燃烧。
慕容启点了三炷香,递给慕容昭一支,自己拿两支。父子俩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慕容昭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来,仰着头看着塑像,说:“皇姑祖母,我来看您了。父皇说,您很厉害,是我的榜样。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当个好皇帝。”
慕容启站在旁边,听着儿子的话,嘴角翘了一下。
从庙里出来,慕容启拉着慕容昭的手,沿着老街走。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糕点的、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慕容昭,笑呵呵地说:“小公子,来一串?又甜又酸。”
慕容昭转头看慕容启,慕容启点点头。慕容昭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慕容启。
慕容启接过去,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说:“太酸了。”
慕容昭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到巷口,慕容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这条老街。一百年前,长公主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带着几百两银子和一腔热血,开创了大梁的商道。一百年后,这条街还在,老房子还在,那口井还在,人换了,但精神还在。
“昭儿。”慕容启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你要记住,大梁的盛世,是从这里开始的。不是从京城,不是从皇宫,是从这条巷子,从这口井,从长公主心里开始的。”
慕容昭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点了点头。糖葫芦的糖衣粘在嘴角上,红红的,像个胭脂印。慕容启伸手帮他擦掉,手指头上沾了糖,黏黏的,甩了甩没甩掉,在衣服上蹭了蹭。
远处的运河上,一艘商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的艄公唱起了号子,声音粗犷悠长,顺着河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词,但调子很熟,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