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十五年春,慕容启把太子慕容昭叫到了御书房。
慕容昭今年十五岁,去年行了冠礼,已经是个大人了。他个子高,比慕容启矮不了多少,眉眼看着像他爹,但嘴更像他娘,抿着的时候有点倔。他进了御书房,行礼,坐下,等着慕容启开口。
慕容启没急着说话,拿着茶盅喝了口茶,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跟他父皇慕容弘一模一样。
“朕想禅位给你。”慕容启说。
慕容昭愣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禅位。”慕容启又说了一遍,“朕把皇位传给你,自己做太上皇。”
慕容昭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变了:“父皇,您才四十五岁,正值壮年,怎么能禅位?儿臣不敢当,也不配当。大梁的江山,是您一手治理出来的,儿臣何德何能——”
“起来。”慕容启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慕容昭站起来,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朕不是老了,也不是累了。”慕容启看着他,“朕是觉得,该让你上了。你监国两年,朕在旁边看着,你干得不比朕差。批折子、断案子、跟大臣斗心眼,你都行。朕再占着这个位子,就是耽误你。”
“父皇,儿臣还年轻,很多事不懂——”
“不懂就学。朕当年也不懂,边干边学。你皇祖父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比朕当年强,你读了更多的书,见了更多的世面,还有朕在背后撑着。你怕什么?”
慕容昭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哽咽:“父皇,儿臣不是怕,是觉得……不孝。您辛辛苦苦当了二十五年皇帝,把大梁从强盛带到鼎盛,如今该享福了,儿臣却要接过去,这不是——”
“这不是不孝,是规矩。”慕容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皇祖父当年也是这么传位给朕的。那年朕二十一岁,什么都不懂,是你皇祖父手把手教了朕三年,才放手。如今朕也学他,先把位子传给你,再教你几年。一代传一代,大梁才能长盛不衰。这是第八代了,规矩不能断。”
慕容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扑簌簌的,擦都擦不干。
慕容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了。哭什么?又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当皇帝,天底下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慕容昭又哭又笑,擦了擦眼泪,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儿臣……领旨。”
禅位大典定在四月初八,太庙。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慕容启穿着龙袍,戴着冕冠,手里捧着玉玺,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慕容昭跪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崭新的皇太子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慕容弘被搀来了。他今年七十六岁,头发全白,腰也弯了,走路要人扶,但精神还好。他看着台阶上的慕容启和慕容昭,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坐在轮椅里,被推到太庙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百官跪了一地。
慕容启看着跪在面前的慕容昭,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永兴二十五年四月初八,朕,慕容启,传位于太子慕容昭。自即日起,慕容昭即皇帝位,改元永平。朕退居太上皇,不再过问朝政。”
他把玉玺递过去。
慕容昭双手接过,手在抖,玉玺差点没拿住。他捧在手里,举过头顶,声音还有些稚嫩,但很坚定:“儿臣慕容昭,叩谢父皇传位之恩。儿臣必不负重托,光大祖制,造福百姓。”
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通红。
慕容启蹲下来,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红肿的额头,笑了一下:“行了,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帝了。”
全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昭转过身,面对百官,手里捧着玉玺,冕冠上的旒珠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他深吸一口气,说:“永平元年,朕即位。大赦天下,减赋一年,延续商道立宪,永不改变。诸卿共勉。”
百官又跪下去,齐呼万岁。
慕容启退后几步,走到慕容弘的轮椅旁边。慕容弘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枯瘦的,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像。”慕容弘说,“像当年。”
慕容启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皇祖父,像什么?”
“像你父皇传位给你的时候。”慕容弘的声音很轻,“那年朕也坐在旁边,看着你跪着接玉玺。一眨眼,二十五年了。”
慕容启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慕容弘又伸出手,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慕容昭的手。两只手,一只枯瘦如柴,一只年轻有力,握在一起。
“八代了。”慕容弘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从皇姑祖母那一代算起,到你们这一代,八代了。大梁的江山,越来越稳,越来越好。”
慕容昭蹲下来,把慕容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皇祖父,您放心。孙儿一定好好干,把大梁治理得更好。”
慕容弘点点头,笑了。
胡继宗站在百官队列里,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他今年九十一了,老得不成样子,走路要人架着,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但他坚持要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算盘,拨了一下珠子。珠子已经不响了,闷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起了父亲胡守正,想起了长公主,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一幕,该多好。八代了,从长公主到慕容昭,从永和到永平,一百多年了,商道立宪还在,大梁还在,什么都还在。
赵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他今年也快八十了,腰板还行,但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他想起义父小六,想起义父临终前说的话——“织网是大梁的眼睛,要保护好。”如今眼睛还好好的,看得清清楚楚。
仪式结束后,慕容昭扶着慕容启走下台阶。慕容启推开他的手:“朕还没老到要人扶的地步。”
慕容昭笑了笑,松开手,跟在他身后。
走到太庙门口,慕容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慕容昭,说:“朕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慕容昭站住,等着。
“当皇帝不难,难的是当个好皇帝。”慕容启说,“朕当了二十五年,不敢说自己是个好皇帝,只能说尽力了。你比你爹聪明,比你爹能干,但有一条你要记住——心里要有百姓。没百姓,你什么都不是。有百姓,你才有根基。”
慕容昭深深鞠了一躬:“儿臣记住了。”
慕容启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慢,毕竟七十六了,但脚步很稳。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慕容昭接住了,是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古旧发暗,边角磨得发亮。拔出来,刀身上有浅浅的划痕,刀刃上有个小小的缺口。
“这是长公主的刀,朕传给你。”慕容启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用它来守卫大梁。”
慕容昭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间。刀鞘碰在玉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慕容启的背影,看着两个太监上前搀住他,看着他慢慢消失在太庙的红墙后面。
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落在慕容昭的脚边。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是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叶脉还清晰。他把叶子放在太庙门槛上,转身走回了大殿。
殿里,六尊鼎并排摆着,从永和鼎到永兴鼎,铜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慕容昭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永和鼎,鼎身冰凉,粗糙,指甲刮过鼎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