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和二十五年前一样,百官按品级站好,亲王在前,三公九卿在后,再往后是各寺监的官员。和二十五年前不一样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人又换了。
慕容昭穿着龙袍,戴着冕冠,站在太庙门口。他今年十五岁,个子比他父皇登基时矮一些,龙袍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口挽了一截,但看不出來。冕冠的旒珠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他没有伸手去拨,稳稳地站着。
礼部尚书站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时辰到了。”
慕容昭点点头,抬脚迈进太庙的门槛。
里面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前面那块是永宁长公主的,挨着的是历代皇帝的,从太祖到慕容启,一块一块排下去,占了整张供桌。牌位都是新漆过的,黑底金字,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礼部尚书展开诏书,声音洪亮:“维永平元年正月初一,皇帝慕容昭谨以牲醴庶羞之仪,祭告于天地、宗祖——”
慕容昭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里默念着即位誓言。这些词他背了三天了,礼部尚书说他记性好,但慕容昭知道不是记性好,是不能出错。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身份站在这里,错了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自即日起,改元永平,大赦天下。”礼部尚书念完了诏书,退到一边。
慕容昭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百官。冕冠的旒珠在眼前晃,他伸手拨了一下,稳了稳神,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年少嗣位,赖天地祖宗之灵,百官群臣之力。自今以后,务以仁政治天下,与民休息。”
赞礼官喊:“拜——”
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声音震得太庙檐下的铃铛都响了,嗡嗡的,像是在回应。
慕容昭等他们喊完,又说:“第一件事,减免赋税一年。天下州县,无论贫富,一律免征正税。”
底下一片安静,没人议论。快一百年了,新君登基减免赋税,这已经是铁打的规矩。
“第二件事,追思永宁长公主,增修长公主庙,四时祭祀。”慕容昭顿了顿,“规格照太庙,与历代先帝同礼,岁岁不绝。”
这回底下还是没有骚动。一代一代传下来,长公主的地位越来越高,到了慕容昭这一代,增修庙宇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第三件事。”慕容昭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商道立宪,永不改变。这条朕今天说了,以后谁也不能改。谁想改,朕砍谁的脑袋。”
全场鸦雀无声。
胡继宗跪在官员队伍的最后面,穿着二品官服,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他今年九十三了,是大梁活得最久的人之一,也是最后一个亲眼见过长公主的人——他出生那年长公主还活着,他父亲胡守正抱他去见过一次。当然,他完全不记得了。
大典结束后,慕容昭没回宫,直接带着百官去了城北的长公主庙。
这是他第四次来。第一次是三岁那年跟着父皇来拜,第二次是五岁立太子时来,第三次是七岁南巡时来,今天是第四次,是以皇帝身份来的。
庙门口,胡继宗提前到了,被两个商会的人架着。见慕容昭下马,他挣扎着要跪,慕容昭赶紧上前扶住:“胡爷爷,别跪了,您是长辈。”
胡继宗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没跪下去,只是深深弯了弯腰,声音沙哑:“陛下,臣陪您进去。”
庙里面还是老样子,五进院落,正殿高五丈。锦屏的塑像端坐在正中,高约两丈,金身璀璨,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塑像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嘴角那丝淡淡的笑,看了一百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慕容昭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地砖,咚咚咚,三声响。
殿里安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塑像,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家长辈说话:“皇姑祖母,孙儿今天登基了。您当年立的规矩,孙儿一条都不会动。商道立宪,永世不改。您放心吧。”
胡继宗站在身后,也跪下去磕了头。他九十三了,膝盖早就不能弯了,跪下去的时候咯吱一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架着才站起来。
从庙里出来,慕容昭让百官先回去,自己和胡继宗在偏殿说话。
“胡爷爷,商界那边怎么样?”慕容昭坐在椅子上,摘了冕冠放在桌上,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额头。这个动作跟他父皇、他皇祖父一模一样,胡继宗看着,恍惚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
“商人们都拥护陛下。”胡继宗站着回话,腰弯着,声音有点喘,“昨儿个商会开了会,各大行会都派了代表来,大家说了,永兴年间的规矩不能变,永平年间要做得更好。陛下刚登基,商人们表了态,愿意捐银二百万两,修直隶到江南的运河。”
慕容昭听了,笑了一下:“捐银修河是好事,但不能让他们白捐。你跟商会的说,朕会在运河上设十个码头,商船凭码头的凭证过闸费减半,算是回报。”
胡继宗连忙说:“陛下,商人们捐银是表忠心,没想着要回报。”
“他们不要回报是他们的本分,朕给回报是朕的本分。”慕容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皇姑祖母当年定下的规矩,不是朝廷跟商界的君臣关系,是合作关系。合作就得公平。他们出了钱,朕就得给好处。这才是规矩。”
胡继宗深深弯下腰:“陛下圣明。”
行宫那边,慕容启午后就让人打探消息。他退位以后住在城西的行宫里,跟当年慕容弘住的是同一个地方。院子里有竹子,有一池锦鲤,他没事就坐在池边喂鱼,日子过得比当年慕容弘还悠闲。
内侍一趟趟跑回来报:“太上皇,陛下在太庙改了年号,永平元年,大赦天下。”
“减免赋税一年,追思长公主增修庙宇,还说商道立宪永不改变。”
“去拜了长公主庙,跟胡会长说了好一阵话。”
慕容启靠在躺椅上,腿上搭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把鱼食,一边听一边往池子里撒。锦鲤们挤成一团,张着嘴抢食,水花溅得老高。有几条大的已经养了十几年了,肥得像小猪。
他今年四十五岁,退位以后气色反而好了些,脸上有红光,鬓角的白发也不怎么显眼。太皇太后坐在旁边绣花,听内侍报完了,抬头看他。
“这孩子,比他父皇当年还稳。”慕容启说,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
太皇太后放下绣绷,给他倒了杯茶:“都是您教得好。”
慕容启摇摇头:“教是教,他是他。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跟张先生怄气呢。他倒好,第一天就把三件事都办了,一件比一件稳当。”
“稳当了不好吗?”
“好。”慕容启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永平,这年号改得好。永远太平,但愿真能如他所愿吧。”
他把茶盅放在桌上,拿起鱼食又撒了一把。锦鲤们又挤过来,有一条最大的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溅了慕容启一手水。他也不擦,甩了甩手,继续看鱼。
窗外,行宫外头的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扯着嗓子喊:“豆腐——卖豆腐——”声音拖得老长,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渐渐远了。
老太监提着食盒从侧门进来,是给慕容启送点心的。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城方向,隐约能看见烟花升起来,一朵一朵的,在白天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看见几团灰白的烟,慢慢散开。
老太监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很快被外头的欢呼声淹没了——是新君登基的百姓在庆祝,远远近近的,像是整座城都在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