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秋,天下大治。
这话从永昌年间说到永兴,从永兴说到永平,说了快五十年。但永平十年的“大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自个儿说自个儿好,如今是史书说的——《大梁通史》永平卷上写着八个字——“永平盛世,旷古未有。”
国库存银一万万两,是永昌元年的五倍。商税、盐税、关税加起来,每年进账一千二百万两。纸币发行了五十年,流通额达到两万万两,稳稳当当,从没出过乱子。玉米和番薯推广了四十年,全国粮食产量比永昌初年翻了三番,从永平五年开始,大梁不仅没人饿死,还开始往外卖粮食。
义学办了五十年,全国八千多所,一半以上的百姓识了字。医院办了四十五年,全国一千二百多所,人均寿命比永昌初年长了十岁。善堂办了四十四年,全国两千多所,孤寡老人老有所养。徭役废了四十年,百姓早就不记得徭役是什么东西了。
工部创新司办了四十五年,出了三千多项新发明。远洋船队去了十几趟大食、拂菻、英吉利,还去了一趟更远的叫“亚美利加”的地方。万国博览会办了十五届,一届比一届大,一届比一届热闹。
百姓的日子没法再好了。京城米价十文一斤,比永昌年间又便宜了一半。布价降了七成,油盐酱醋便宜得跟白送似的。老百姓手里有余钱,开始讲究享受,京城里的戏园子、酒楼、茶馆、澡堂子,比永昌年间多了五倍,二十四小时营业,半夜都有人。
十月初八,慕容昭在太庙大祭。
他今年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龙袍穿在身上英姿勃发,冕冠戴得端正,走路带风。登基十年,他延续祖制,广开言路,鼓励创新,万国来朝,桩桩件件都干得漂亮。朝野上下都说,永平天子比他父皇不差,比他皇祖父也不差。
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不只有大梁的文武百官,还有五十多个国家的使节,穿着各色服饰,跪在最后面,跟着一起磕头。
礼部尚书站在太庙门口,手里捧着祭文,声音洪亮:“永平十年十月初八,皇帝慕容昭,谨以牲醴庶羞之仪,祭告于天地、宗祖——”
慕容昭跪在蒲团上,听着礼部尚书念祭文。
念完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前面停了一下。那里摆着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慕容启,一把空着——那是给慕容弘留的,他还没到。
“太上皇驾到——”一个太监尖声喊道。
众人回头,看见几个人抬着一顶肩舆慢慢走过来。
慕容弘。他今年一百零五岁了,是大梁活得最久的人。他已经看不见了,听不太清了,走不动了,但他还活着,脑子还清楚。今天是永平十年大祭,他说什么都要来。
被抬到太庙前面,慕容弘被扶下来,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他伸出手,慕容昭赶紧握住,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皇曾祖父,您来了。”
“来了。”慕容弘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朕得来。今天是大日子。”
慕容启也走过来,蹲在慕容弘面前。他今年六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退位以后养得不错,面色红润。
“父皇,您慢点。”
慕容弘伸出另一只手,摸着慕容启的脸,摸了一会儿,笑了:“你也老了。”
“朕六十了,能不老吗?”慕容启也笑了,“您老人家一百零五了,还活着呢。”
慕容弘摇摇头:“活够了。但朕还想多活几天,多看几眼。”
慕容昭跪在慕容弘面前,声音有点哽咽:“皇曾祖父,您看到了吗?大梁的盛世,您看到了吗?”
慕容弘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看到了。朕看到了。大梁强盛如斯,朕死而无憾。”
慕容昭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慕容弘拉着他的手,又把慕容启的手拉过来,三只手握在一起。他摸到了慕容启手上的老茧,摸到了慕容昭手上的薄茧,一只比一只嫩,一只比一只有力。
“八代了。”慕容弘说,“从皇姑祖母到你们,八代了。九十年了。大梁的江山,越来越稳,越来越好。”
胡继宗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他今年九十八了,是大梁活得最久的人之一,也是最后一个见过长公主的人。他被人架着,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算盘。珠子已经磨得快没了,只剩下几颗,用棉线缠了又缠,勉强挂着。他拨了一下,没声音,珠子转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把算盘收回怀里。
“陛下。”胡继宗颤巍巍地拱手,“臣率天下商人,献上新铸的‘永平鼎’。”
八个壮汉抬着一尊鼎走过来,铜鼎,一人多高,通体青铜色,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鼎身上四个大字——永平盛世。这尊鼎比前面几尊都大,都重,花纹也更繁复。鼎身上刻着大梁的全图,东到大海,西到草原,南到南海诸岛,北到漠北都护府。地图上还刻着帆船、商队、农田、城池、工厂、学堂、医院、善堂,一幅大梁盛世的缩影。
鼎足上刻着八个字——“八代之功,永世其昌。”
“抬进去。”慕容昭说。
鼎被抬进太庙,摆在东侧。七尊鼎并排放在一起——永和鼎、永熙鼎、永昌鼎、永昌之治鼎、永昌之盛鼎、永兴盛世鼎,还有这一尊“永平盛世”鼎。七尊鼎,代表了从永宁长公主到慕容昭的八代人,代表了大梁从初生到巅峰的一百多年。
慕容昭站在七尊鼎前,看了一会儿,转身面对所有人。
“大梁鼎盛,八代之功。”他举起酒杯,“第一杯,敬长公主。”
酒洒在地上,渗进砖缝里。
“第二杯,敬列祖列宗。”
第二杯酒洒下去,阳光照在酒液上,像碎金子。
“第三杯,敬大梁的百姓。”
第三杯酒,慕容昭仰头喝了。
全场跟着举杯,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国使节也跟着喊,用各自的语言,乱七八糟的,但意思都一样。
烟花从地面升起来,一朵接一朵,在天空中炸开。这一次的烟花是历年来最多的,最密的,最亮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有一朵烟花炸开后变成了一条龙,金黄色的,张牙舞爪,在天空中盘旋了十几息才消散。又有一朵变成了凤凰,红彤彤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又有一朵变成了一座宫殿,金碧辉煌,像是太庙的样子。
人们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有人拍手,有人尖叫,有人哭。
慕容弘被搀着,仰着头,虽然看不见,但他仰着头,像是在努力看什么。他的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就俩字——“好啊,好啊。”
烟花放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人群才渐渐散了。
慕容昭还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仰着头看最后一朵烟花。那朵烟花在最高处炸开,金色的,像一棵巨大的树,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照亮了整片夜空。金光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他低下头,发现胡继宗还站在台阶下面,被人架着,没走。
“胡爷爷,您怎么还不回去?”
胡继宗摇了摇头:“臣再看一会儿。”
慕容昭走下台阶,扶着胡继宗,两人在台阶上坐下。石阶冰凉,胡继宗的腿不好,坐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胡爷爷,您说,长公主当年能想到今天吗?”慕容昭问。
胡继宗想了想,说:“长公主当年说过一句话——‘大梁的将来,一定比现在好。’她没说好多少,但她知道,一定会好。”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烟花的硝烟味,也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钟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在敲什么。慕容昭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就没了,只有风吹过太庙檐下铃铛的叮当声,细细的,碎碎的,像是一把沙子撒在铜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