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五年秋，京城长公主庙前立起了一块石碑。
碑高三丈，宽一丈，用整块汉白玉雕成，通体洁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碑文是新君慕容昭亲自撰写的，全文八百字，开篇一行大字——“永宁长公主沈锦屏，奠基大梁，功盖千古，万世流芳。”
从永和三年到永平十五年，一百二十多年了。长公主走了整整一百年，但她的精神还在，规矩还在，江山还在。
立碑大典定在十月初八，是当年长公主推行商道立宪的日子，也是她百年诞辰的日子，还是慕容昭登基的日子。三个日子重合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慕容昭故意选的。
天还没亮，长公主庙外就挤满了人。
庙门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摆着香案、供品、鲜花。锦屏的塑像被请到了高台上，金身璀璨，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塑像两旁，摆着七尊鼎——永和鼎、永熙鼎、永昌鼎、永昌之治鼎、永昌之盛鼎、永兴盛世鼎、永平盛世鼎。七尊鼎，代表了八代人，一百二十多年。
慕容昭穿着冕服，站在高台上。他身后站着太上皇慕容启、太上皇慕容弘，再往后是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商界代表、书院学子，黑压压的几千人。广场外面，是数不清的百姓，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走了几个月，就为看一眼这块碑。
胡继宗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高台下面。他今年一百零三岁了，是大梁活得最久的人，也是最后一个与长公主有间接关联的人——他父亲胡守正见过长公主，他没见过，但他是胡家第四代，是商道立宪百年传承的活见证。
他老了，老得不成样子。头发掉光了，牙也没了，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土地，眼睛也看不清了，耳朵也听不见了。但他还活着，今天说什么都要来。
慕容昭走下高台，亲自推着胡继宗的轮椅，把他推到高台上面。
“胡爷爷，您坐在这儿。”慕容昭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大声说。
胡继宗听不太清，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
吉时到，鼓乐齐鸣，礼炮九响。
慕容昭走到石碑前，揭开盖在碑上的红绸。红绸飘落，露出“万世流芳”四个大字，阳光下熠熠生辉。碑文的字是慕容昭自己写的，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虽然比不上书法大家，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跟长公主说话。
他回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展开祭文，声音洪亮地念：“维永平十五年十月初八，大梁皇帝慕容昭，率全体皇室、文武百官、商界代表、书院学子、天下百姓，致祭于永宁长公主沈氏锦屏之灵前。曰：惟灵生于微末，成于乱世。奠基大梁，开商道之先河；定立宪章，垂万世之典范。德被苍生，功盖千古。百年之后，万民敬仰；千载之后，精神永存。呜呼哀哉，尚飨！”
念完了，他把祭文放在香案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全场跟着跪下，齐刷刷的，一片衣甲声。
慕容昭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胡继宗，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慕容启和慕容弘，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皇姑祖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安息吧。大梁的盛世，会一代代传下去。”
全场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石碑的呼呼声。
胡继宗坐在轮椅上，忽然动了一下。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算盘，珠子已经没剩几颗了，棉线也断了，算盘散了一半，用一块布包着，勉强不散架。他捧着算盘，举过头顶，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全场都听见了——“长公主，您看到了吗？”
说完，他哭了。不是老泪纵横，是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慕容昭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胡继宗的手枯瘦如柴，冰凉冰凉的，指甲发紫，像秋天的枯叶。
“胡爷爷，长公主看到了。”慕容昭说，“她一直都看着。”
胡继宗点点头，把算盘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没睡着，只是在感受这一刻。
慕容昭站起来，走到高台边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他看见了商界的代表——几百人，穿着各色袍子，整整齐齐地跪着。他看见了书院的学生——上千人，穿着青衫，年轻的脸，眼睛里闪着光。他看见了百姓——数不清的人，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穿着旧衣服，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磕头，有的合十。
他还看见了各国使节——五十几个国家的人，穿着各色服饰，跪在最后面，跟着一起磕头。
“长公主千岁！”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长公主千岁！”更多的人跟着喊。
“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全场齐呼，声震天地。声音太大了，太庙檐下的铃铛都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回应。
慕容昭转身，走到太子面前。太子今年五岁，穿着小号的太子服，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爹。
“记住，”慕容昭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大梁的基石是永宁长公主，商道立宪永不能改。”
太子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儿臣铭记。”
慕容昭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仿佛看见了长公主，站在云彩上面，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他轻声说：“皇姑祖母，您安息吧。”
烟花从地面升起来，一朵接一朵，在天空中炸开。这一次的烟花是历年来最多的，最密的，最亮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有一朵烟花炸开后变成了锦屏的样子，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站在那里，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好，好。”
人群欢呼，烟花满天。
胡继宗坐在轮椅上，仰着头，虽然看不清，但他仰着头。他手里的算盘终于散架了，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在地上，有的滚进了香灰里，有的滚到了台阶下面，骨碌碌的，声音很轻，很快被欢呼声淹没了。最后一颗珠子滚到了石碑的底座旁边，碰了一下，停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