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蔓延上来,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骨头缝里。
晏无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低矮发霉的房梁,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稻草味。
柴房。
她盯着那根横梁看了足足三息,脑子里最后一幕画面还在疯狂地撕扯——刑场上,千人围观,刽子手的刀一寸寸剜进她皮肉。第一刀在肩胛,第二刀在肋下,第三刀……她没数到第三十七刀就失去了意识。
不,不是失去意识。
是死了。
被殷景深一杯毒酒废去武功,又被挑断手筋脚筋,再被绑上刑架,整整挨了一千刀。
临死前她听见那个男人搂着顾婉辞说:“那枚棋子的血流完了,这九五之座终于干净了。”
晏无霜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攥紧。
手筋完好。
每一根手指都能听使唤地弯曲,没有任何断裂后的抽搐和无力感。她前世握了十二年剑的手,在临死前被废成一坨烂肉,现在又回来了。
十四岁。
这是她被贬为废嫡女后扔进柴房的那年,距离殷景深第一次见到她,还有三天。
“小姐!小姐您醒了?”
柴房门被推开,一个脸上带着青紫淤痕的小丫鬟端着碗跌跌撞撞冲进来,碗里的姜汤洒了半碗,溅在她冻裂的手背上。
紫苏。
晏无霜看着这张脸,喉头哽了一下。
前世紫苏为了给她报信,被柳氏的人活活打死在柴房门口,死的时候左脸挨了十二个耳光,牙齿掉了一半。她当时被关在屋里,只能听见紫苏在门外惨叫,连门都推不开——柳氏让人从外面锁死了。
“小姐,您发烧烧了一整夜,奴婢好不容易求来一碗姜汤。”紫苏蹲下来把碗递上,压低声音,“小姐,奴婢昨晚偷听到一件事——”
晏无霜接过姜汤,没喝,等她说。
紫苏凑近了些,左脸上那道新结痂的伤痕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侯爷要在秋猎时把您献给太子殿下。柳氏已经在暗中安排人给您裁新衣裳,说是‘体面’,其实就是要把您当……”
她没敢说下去。
替身。
晏无霜替她说完了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紫苏愣住:“小姐您知道了?”
知道。
前后两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替身”二字的含义。殷景深的白月光顾婉辞生得什么模样,她前世见过——眉目之间有三分像她晏无霜,不,应该是她晏无霜有三分像顾婉辞。
可笑的是她前世直到临死前才想明白这件事。
当时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秋猎上“偶遇”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眼睛很好看。”
她以为是夸赞。
后来才知道,顾婉辞的眼睛长那样。
“把姜汤倒了。”晏无霜没回答紫苏的问题,从稻草上撑起身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空荡荡挂在肩上,整个人瘦得像纸片。
紫苏急道:“可是小姐您还在发烧——”
话音未落,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三个,为首那个踩得很稳,绣花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晏无霜瞳孔微缩。
这脚步声她太熟了。柳氏,侯府继室,她的继母。前世这个女人用一碗粥封了她的嗓子,让她在太子面前张嘴说不出话,只能柔弱地点点头,就此坐实了“乖顺替身”的人设。
门被推开。
柳氏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袄,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笑盈盈站在门口。
“无霜啊,听说你昨晚烧得厉害,母亲特地熬了粥送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端炭盆,一个抱褥子,架势像是来施恩的。
晏无霜靠在墙上,微微低头,让散落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她的声音轻得像猫叫:“多谢母亲。”
柳氏走近,蹲下身,把青瓷碗递到她面前。
白粥。
米粒熬得稀烂,粥面上一层清汤,冒着热气。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一碗粥。
但晏无霜前世喝过。
喝下去第三天,嗓子就开始哑。等到秋猎那天,她张嘴只能发出气声,殷景深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三遍对方都没听清。最后是柳氏在旁边替她答的:“回太子殿下,这是侯府嫡女晏无霜,自幼体弱,嗓子有疾。”
嗓子有疾。
四个字,把她的人和她的声音一起按进了“替身”的模具里。
她那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母亲厚爱。”晏无霜伸手接过碗,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烧得没力气端稳。她低头凑近碗沿,嘴唇刚碰到粥面——
袖口微动。
青瓷碗倾斜的角度正好挡住柳氏视线,晏无霜手腕一转,大半碗粥无声滑入左袖内衬的暗袋里。那是前世她在军营里学会的手法,用一块缝进袖口的油布接住液体,滴水不漏。
剩下几滴粥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好喝。”
柳氏满意地点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好好歇着,三日后秋猎,侯爷要带你去见世面。”
说完转身就走,两个婆子放下东西也跟着出去。
门没关严,晏无霜听见柳氏在外头压低声音吩咐婆子:“哑粉的量够了,三日后她那张嘴就是个摆设。”
婆子谄媚地笑:“夫人高明,等她在太子面前说不出话,还不是任夫人摆布。”
脚步声远了。
紫苏脸白得像纸:“小姐,那粥——”
“倒掉。”晏无霜把碗递给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伸出一根手指将门推严实。
她靠着门板闭上眼,让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殷景深。
太子,大曜王朝储君,外表温润如玉,实则心黑手狠。前世她为他征战四年,从边关打到四国都城,从十六岁打到二十岁。他许她皇后之位,许她一世荣宠,许她卸甲归田后与他共赏山河。
全是屁话。
她替他打下江山的那天,他赐的庆功酒里掺了化功散。
顾婉辞。
江南顾家嫡女,殷景深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前世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直到临死前才听见那个名字。后来她才知道,每一次她打了胜仗,殷景深都会写信给顾婉辞,字里行间全是“那枚棋子又立功了”。
棋子。
她替他流了四年的血,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晏无霜睁开眼,走到柴房角落里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前坐下。她从袖中摸出那条帕子——紫苏昨晚塞给她擦眼泪用的,粗布,边角起了毛。
咬破食指。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她脑子里的混沌像被刀劈开一样清明。前世在沙场上磨出来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她用血在帕子上写下一个字。
杀。
不是发泄,是确认。
确认自己重活一世的目的,确认从这一刻起,她晏无霜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和棋子。
“紫苏。”她声音很轻。
紫苏正蹲在墙角倒粥,听见喊声赶紧过来。
“侯府秋猎的安排清单,你能拿到吗?”
紫苏愣了一下,点点头:“柳氏屋里的桌上有份抄本,奴婢今晚去偷……不是,去抄一份回来。”
晏无霜看着她左脸上的伤,沉默了一瞬:“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紫苏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小姐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小姐救的,奴婢什么都不怕。”
前世紫苏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死在了柴房门口。
这一世不会了。
晏无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帕子上那个血写的“杀”字,手指慢慢将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中暗袋,和那半碗白粥的残液混在一起。
三日后秋猎。
前世她在秋猎上“偶遇”殷景深,因为说不出话,因为扮相柔弱,因为那该死的三分像顾婉辞,被太子殿下一眼相中,从此沦为棋子。
但这一世——
紫苏蹑手蹑脚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小姐,奴婢在柳氏屋外头看见的,就贴在茶几下头,清单上写着秋猎当天小姐要穿的衣裳首饰,还有……还有太子殿下当天的行踪安排。”
晏无霜接过纸张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秋猎第三日,午后,东宫行帐。
太子殷景深将在那里“偶遇”一名女子。
清单上甚至连晏无霜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写好了——月白色,因为顾婉辞爱穿月白。
晏无霜将纸张凑到墙角漏进来的光线下,看清了最后一行小字。
她指尖轻轻弹了弹纸张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