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没亮,柴房外头就传来扫帚声,粗枝大叶的婆子把落叶扫得哗哗响,吵得人没法睡。晏无霜靠在草席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过前世的记忆——柳氏这个人,一共出过三招害她,哑粉只是第一招。第二招是毁容,第三招是栽赃。
三招用完,她就被顺利送进了东宫,成了殷景深手里那把刀。
“小姐,柳氏又来了。”紫苏趴在门缝往外瞅,声音压得极低。
晏无霜睁开眼,顺手把头发揉乱了些,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
门推开,柳氏端着一碟糕点进来,身后没带婆子,就一个人。
“无霜啊,今日可好些了?”柳氏把碟子放在地上,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母亲想问你几件事。”
晏无霜缩了缩肩膀,往墙根退,眼神茫然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柳氏满意地勾起嘴角,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比如你母亲是怎么过世的?”
来了。
晏无霜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声音发抖:“记得……记得母亲死的那天,满院子都是血……别的,别的都忘了。”
“一点不记得了?”柳氏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记得了。”晏无霜摇头,使劲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下来挡在脸前,“我只记得母亲,别的都想不起来,一想头就疼。”
柳氏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嘴角那点笑意几乎藏不住。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记得也好,省得伤心。你好好歇着,母亲改日再来看你。”
转身出门时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紫苏等脚步声远了才敢出声:“小姐,夫人她——”
“在确认我是不是真傻。”晏无霜从头发缝里看出去,声音低得只有紫苏能听见,“她怕我想起被贬为废嫡女的真相,怕我记得是她害死了我身边的嬷嬷。”
紫苏攥紧拳头:“那小姐为什么要装——”
“不装怎么活。”
晏无霜把脸上那两把灰擦掉,从草席上坐起来。刚才那副受惊兔子样一扫而空,眼神清亮得像淬过冰。
她低头看了看那碟糕点,没碰。柳氏不会在糕点里下东西,因为糕点没法保证她一定会吃。粥不一样,粥是“补身体”的,她一个“病弱”的废嫡女没法拒绝。
果然。
半个时辰后,柴房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比柳氏的重一些,还带着环佩叮当。
“姐姐在里头吗?”
娇滴滴的声音,听着像含了蜜。
晏明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身后还跟了两个小丫鬟。她穿一身粉色褙子,头上两支珠钗晃来晃去,整个人像棵移动的桃花树。
晏无霜靠回墙上,重新摆出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母亲让我给姐姐送来的。”晏明珠把碗递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全是嫌弃,连装都懒得装,“姐姐趁热喝,这可是上好的血燕,别浪费了。”
燕窝粥。
粥面上漂着几颗细小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晏无霜前世吃过这玩意的亏,那些粉末在粥里化开后会在碗底留下一层极淡的白色沉淀,阳光下会反一点光。
哑粉。
和前世的剂量一模一样。
“多谢妹妹。”晏无霜接过碗,端到嘴边,低头凑近。
晏明珠就站在面前盯着她看,那双眼睛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燕窝粥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晏无霜喉头微动,嘴唇碰到碗沿——
手腕轻转。
碗身倾斜的角度刚好挡住晏明珠的视线,大半碗粥无声滑入左袖暗袋。动作比昨天更快更顺,快到那两个丫鬟压根没注意到。
剩下几口她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鼓,然后喉头用力咽下去。
一滴都没吞。
她张嘴时舌头底下还含着那口粥,但晏明珠看见的是碗空了,嘴角还沾了点粥渍。
“好喝。”晏无霜舔了舔嘴唇,笑得乖巧又无害。
晏明珠满意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眼里那点同情像施舍似的:“姐姐好好养着吧,秋猎那天可别给侯府丢人。”
门关上。
紫苏立刻扑过来,晏无霜侧头把那口燕窝粥吐在地上的稻草里,又接过紫苏递来的水漱了口。
“小姐,她们到底要干什么?”紫苏眼眶红了。
“先把我的嗓子废了。”晏无霜用袖口擦嘴,“秋猎那天让我在太子面前说不出话,好让我乖乖当个哑巴替身。没嘴的人,最好摆弄。”
紫苏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侯府大门外。
“侯爷回来了!”前院有丫鬟喊了一声。
晏无霜透过柴房破窗看出去,正厅方向人影晃动,柳氏带着晏明珠急匆匆往前院跑,裙摆都快飞起来了。
柴房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紫苏,关门。”
紫苏愣了下,赶紧把门关上。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柴房最里头的墙角,蹲下身摸了摸地面上那块松动的砖。前世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每一块砖都摸过无数遍。
砖头被她撬开,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坑里躺着一只旧木箱。
母亲留下的。
箱子没上锁,一碰就开。里头只有一件褪色的旧衣裳和几根不值钱的银簪子,底下压着一枚灰扑扑的玉佩。
晏无霜把玉佩拿起来。
拇指粗的圆环,上头雕着些看不懂的花纹,表面磨得发乌,像是被人把玩过很多年。乍一看就是块普通的老玉,拿去当铺都换不了二两银子。
但指尖贴上来的瞬间——
烫。
不是普通的烫,是一股灼热从玉佩里钻出来,顺着手指往上窜,像被火舌舔了一下。晏无霜下意识想松手,但那热度又突然收回去,变成了温温的暖意。
玉佩内里有光。
极淡极淡的青色,像深水里头的磷火,一闪一灭。光灭下去的时候她看见玉佩内壁浮现出一个字——
灵。
笔画古老,不像当朝的文字,倒像上古的刻符。
字只出现了不到一息就暗淡下去,玉佩重新变成灰扑扑的模样,连那股暖意都没了,冷冰冰躺在掌心里。
晏无霜盯着它看了半晌,慢慢攥紧。
这东西不简单。
她把它贴身塞进里衣,又把木箱原样塞回砖坑里,盖好砖头。
“小姐,那是什么呀?”紫苏小声问。
“不知道。”晏无霜按了按胸口,玉佩贴着皮肤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但应该有用。”
外头传来喧哗声。
晏无霜走到破窗前往外看,正厅灯火通明,丫鬟婆子端菜端酒进进出出。柳氏设了宴,桌上摆满碗碟,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中年男人。
侯爷晏崇远。
她名义上的父亲,前世亲手签了废嫡女的文书,又在秋猎那日亲自把她送到太子面前。
晏无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宴席侧边。
柳氏正和一个男子说话,那男子背对着窗,看不清脸。但晏无霜注意到他的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端着酒杯的姿势不像武官,倒像常年在案牍前伏案的人。
他侧了侧身,袖口在烛光下一晃。
晏无霜瞳孔微缩。
袖口绣着一朵暗纹——五爪蟒纹,盘在金线织成的云纹里,精致到骨子里。
东宫。
太子的标记。
那人转过头来,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窝微陷,笑起来像条吐信子的蛇。
她前世见过这个人,在东宫。殷景深身边的幕僚,姓周,专门负责替太子物色“可用之人”。
柳氏和东宫的人早就勾搭上了,比她前世以为的要早得多。
周姓幕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柳氏,柳氏展开看了一眼,笑着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隔得太远,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
但晏无霜认得柳氏那种笑——志在必得,像猎人看着已经踩进陷阱里的猎物。
她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紫苏凑过来正要说话,前院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