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那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很快被风吹散了,没人来柴房查看,也没人关心。
晏无霜在破窗前站到宴席散场,看着柳氏亲自把那个周姓幕僚送出侧门,两人在门口还嘀咕了几句,然后柳氏笑吟吟回来,吩咐丫鬟把剩菜收拾干净。
她转过身时,月光照在脸上,那笑意像糊上去的面具。
晏无霜退回草席上,玉佩贴着胸口那块皮肤,已经凉透了,再没发过热。
她闭上眼,开始梳理前世记忆里关于东宫的一切。周幕僚叫周玉衡,殷景深手底下的谋士,专管“招贤纳士”——说白了就是替太子搜罗各种见不得光的棋子。她当年就是被周玉衡相中,经由柳氏的手送到了太子面前。
这一世,柳氏和周玉衡的动作比前世提前了?
不对。
前世她也在这个时间被柳氏喂了哑粉,秋猎前三天柳氏外出了一趟——现在想来,八成就是去见周玉衡。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前世的剧本走,只是她从前不知道幕后的推手是谁。
“小姐……小姐……”紫苏在草席另一头翻了个身,声音含混,像含着块烧红的炭。
晏无霜睁开眼,伸手摸上紫苏的额头。
烫。
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底下在烧的滚烫。紫苏左脸上的伤口肿起老高,脓水从结痂的裂缝里渗出来,整张脸肿得变了形。
“紫苏?”晏无霜拍她的脸。
紫苏没反应,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又急又浅。
前世带兵打仗的经验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伤口感染,毒素入血,不及时用药的话,天亮都撑不到。
柳氏的药房在侯府东跨院,离柴房隔了两道月亮门。这个时辰药铺早关门了,就算有急诊的铺子也在城南,她一个侯府弃女出府都难。
晏无霜站起来,把玉佩塞进里衣最深处,系好腰带。
她走到柴房后墙,那里有个狗洞,前世紫苏就是从这个洞钻出去给她买过药。但狗洞太小,她如今这个身子骨瘦得像纸片,倒是勉强能过。
翻墙更快。
墙不高,一丈出头,前世她骑马跳障碍比这高得多。但如今这具十四岁的身子没练过武,力气小得可怜。
晏无霜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扣住墙头青砖。
手心被砖棱划破,血珠子渗出来,她咬着牙翻过去,落在后巷的烂泥里,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没时间管这些。
侯府药房在东跨院最里头,柳氏平日里锁得严实。晏无霜摸黑绕到后墙,药房的窗户没上锁——她前世就知道,管药房的婆子偷懒,后窗插销从来插不紧。
她翻窗进去,落地时踩翻了一只药臼,哐当一声响。
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没人来。
药柜一排排立在黑暗里,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晏无霜摸到治疗金创和退烧的药屉,刚拉开——
锁的。
再拉旁边的,锁的。
所有治疗外伤和内热的药屉全部上了锁,铜锁崭新,泛着冷光。
柳氏提前锁了。
晏无霜蹲下身,从发间拔下根簪子,铜锁是那种最便宜的簧片锁,前世行军途中她撬过无数次。簪子尖捅进锁孔,别住簧片,手腕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她刚拉开药屉,外头传来脚步声。
“药房那边有动静,去看看。”是巡夜家丁的声音,至少两个人,火把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晃晃悠悠。
来不及了。
晏无霜抓了一把金疮药粉塞进怀里,又从另一个抽屉摸了几粒退烧的丸子,转身翻窗出去。脚刚落地,后门就被推开了。
“谁在那儿?”
火把光照过来,晏无霜贴着墙根往后巷跑,翻过那道墙,跳下去时踩到了一滩水,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地上,嘴里全是泥腥味。
“往那边追!”墙那头传来喊声。
晏无霜爬起来往前跑,后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到底。她跑出去二十来步,黑暗中撞上一个人——不是墙,是一堵肉墙。
那人闷哼一声被她撞得往旁边趔趄,晏无霜被反作用力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把的光在巷口闪烁,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抬头看那人——黑衣,身形高大,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上面的纹路。没等看清,那人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拖进旁边的凹槽里,两个人挤在墙和墙之间的夹缝里,窄得连呼吸都贴在一起。
火把光从巷口晃过去,家丁的声音远了:“没看见人,回去吧。”
等人走远,那人松开手退开一步,晏无霜看清了他腰间的铜牌。
五爪蟒纹。
东宫侍卫。
她目光往上移,看清了那人的脸——二十出头,剑眉,眼窝很深,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劲儿。
这张脸她前世见过。
在东宫的侍卫房里,这个人是被殷景深下令杖毙的。罪名是“与宫外赌坊有染,泄露东宫机密”。但她记得另一个细节——这个人死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包没送出去的治疗咳血的药。
沈逐月。
“小姑娘,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话音刚落,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不是家丁,是五六个拿棍棒的壮汉,为首那个脸上有刀疤,手里攥着一沓纸。
“沈逐月!你他妈欠赌坊一百二十两银子,想跑?”
沈逐月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晏无霜看着那五个壮汉,又看了看沈逐月腰间那块东宫令牌,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逐月和壮汉之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欠的钱,三天之内还。”
刀疤脸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个瘦得跟纸片似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头发散着,下巴上还有泥,看着像是从哪个狗洞里爬出来的。
“你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晏无霜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三天后一百二十两银子会送到你手上。多出来的算利息。如果你们现在动他一根手指头,一两银子都拿不到。”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沈逐月,啐了一口:“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银子,老子打断你两条腿。”
几个壮汉骂骂咧咧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沈逐月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需要药。”晏无霜从怀里掏出那包金疮药粉和退烧丸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金疮药和退烧的药,我要给丫鬟用。但你刚才看见了,我从侯府药房偷的,量不够。我需要你从东宫药房帮我弄一些出来。”
沈逐月看着她手里的药包,苦笑:“我凭什么帮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你欠赌坊一百二十两银子,母亲得了咳血症。”晏无霜一字一顿,“你每月俸禄六两银子,不吃不喝要还二十个月。赌坊的利息滚得比你挣得快,你母亲的病拖不过冬天。”
沈逐月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前世你死的时候怀里揣着治咳血的药,那药方我看过一眼。
这话当然不能说。
晏无霜只是笑了笑:“你身上有当归和川贝的气味,这两种药是治咳血的方子。当归贵得很,你买不起好货,所以你身上那点气味是劣质当归特有的苦臭味。至于赌债——刚才追你的人手里那沓纸是赌坊的借据,我看见了上面的数目。”
沈逐月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侯府的弃女,柴房里关着的那个。”晏无霜说得很直接,“我丫鬟快死了,我需要药。你帮我弄药,我帮你解决赌债和你母亲的病。公平交易。”
沈逐月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她:“这个押你这儿,我信你一回。”
晏无霜没接匕首:“我不需要你的押金,我需要你天亮之前把药送来。”
沈逐月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巷口。
晏无霜翻墙回到柴房,紫苏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胡话连篇。她把金疮药粉撒在紫苏左脸的伤口上,又把退烧丸子用水化开,撬开紫苏的嘴灌进去。
药效没那么快。
她坐在草席上,盯着紫苏的脸,前世的记忆又浮上来——紫苏被打死在柴房门口,嘴里全是血,连句遗言都没说完。
这一世,紫苏不能死。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晏无霜打开门,沈逐月浑身湿透了——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上好的金疮药和退烧药,还有一小瓶酒。
“酒是烈性的,给伤口消毒。”他说着,把东西递过来,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东宫侍卫偷药,被发现是死罪。
晏无霜接过药,迅速给紫苏换药,烈酒浇在伤口上,紫苏疼得闷哼一声,但烧了一夜的脸总算退了些热度。
天亮时,紫苏的烧退了。
沈逐月一直蹲在柴房外头的屋檐下,衣服湿透了也没敢进来,说是怕脏了小姐的地方。
晏无霜推开门,雨水顺着门檐滴下来,砸在她鞋面上。
“你母亲的咳血症,我有办法治。”
沈逐月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三日后来找我,我告诉你方子。还有那笔赌债,我一起给你解决。”晏无霜声音很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逐月跪下来,膝盖砸在雨水里,溅起的泥水沾上她裙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