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很快。
沈逐月走后的第二天,紫苏就退了烧,第三天已经能下地走动,左脸上的伤口结了层薄痂,虽然看着还吓人但至少不流脓了。晏无霜把玉佩贴身收好,又用针线在袖口内侧多缝了一层暗袋——前世行军时学的本事,缝得又快又密,紫苏看得直咋舌。
三天里柳氏没再来过柴房,倒是派了婆子来送过两回饭,粗粮饼子和一碗没放油的菜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晏明珠路过柴房时还特意绕过来看了看,发现晏无霜还活着,撇撇嘴走了。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捧着套衣裳——月白色的裙衫,料子倒是不差,但款式素净得过了头,穿上像披了层孝。
“侯爷说了,换上。”婆子把衣裳往草席上一扔,语气像在吩咐丫鬟。
晏无霜没吭声,接过衣裳慢慢换上。月白色衬得她脸色更白,整个人像纸糊的,风一吹都能倒。
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转身出去复命了。
紫苏帮她系好腰带,凑在耳边小声说:“小姐,侯爷在外头等着。”
晏无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细得像鸡爪,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这是饿出来的。前世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写过捷报,如今连个婆子都打不过。
不急。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握了握,凉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出了柴房,外头停着辆灰蓬马车,侯爷晏崇远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骑装,腰佩长剑,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他看见晏无霜出来,皱了皱眉,大概是嫌弃她气色太差,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上车,到了猎场什么都别说,听太子安排。”
晏无霜低头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晏崇远调转马头走了,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紫苏扶着她上车,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车一动,晏无霜就掀开帘子往外看,晏崇远骑马走在前头,柳氏的马车缀在后面,再往后是晏明珠的车,车队排了一长溜,唯独她这辆灰蓬马车挤在中间最不起眼的位置。
连拉车的马都是最老的那匹,走路都打晃。
“小姐,侯爷刚才说的那话……”紫苏欲言又止。
“意思就是把我当成东西送出去。”晏无霜放下帘子,声音很平,“别说了,省点力气。”
马车晃了半个时辰,外头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马蹄声、人声、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帘子缝里透进来。
皇家猎场到了。
晏无霜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猎场建在城北的凤栖山上,依山势而建,远远望去旌旗如林,明黄色的龙旗在最中间,四周是各色王公贵族的旗帜。帐篷从山脚一直搭到半山腰,最顶端那座金顶大帐是皇帝的,往下依次是东宫、后宫、各王府公府。
她前世来过这里无数次,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形图。
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里设了座临时看台,铺着红毡,摆着紫檀木椅。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正中,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
殷景深。
太子,大曜王朝储君,前世她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了件银线绣蟒纹的披风,发束金冠,面如冠玉。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个储君,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他在笑。
对着身边的人笑,那种笑温润妥帖,像春日里的暖阳,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靠近。
晏无霜的手指陷进帘子里,指甲掐进布缝。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十二年。
殷景深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白衣胜雪,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清冷得像月宫里的嫦娥。
顾婉辞。
江南顾家嫡女,殷景深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她站在殷景深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两人说话时她微微侧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姿态优雅得像只白天鹅。
晏无霜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
漂亮,确实漂亮。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淡粉。整张脸的骨相极好,属于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但她和自己像吗?
晏无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眼之间有三分相似,但也仅此而已。顾婉辞是清冷挂的,她自己的五官更锋利一些,要不是刻意扮柔弱扮出那副病态,两个人站在一起谁也不会认错。
可殷景深偏要把她往顾婉辞的模子里套,让她穿月白、让她装柔弱、让她在人前说不出话,硬生生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劣质的赝品。
“小姐,柳氏的车停到那边去了。”紫苏小声说。
晏无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柳氏的马车停在了猎场最西边的角落,那地方离高台最远,连个凳子都没摆,地上还有昨夜的雨水没干。
柳氏从车上下来,笑吟吟地吩咐婆子搬东西,压根没看晏无霜一眼。
故意的。
不给她换正式衣裙的机会,不让她出现在侯府应有的位置上,就让她穿着那身月白素衣自己走过去,让所有人都看见侯府的“废嫡女”落魄成什么样。
“下车。”晏无霜掀开帘子。
紫苏急了:“小姐,外头这么多贵人,您就穿这身——”
“穿什么重要吗?”晏无霜跳下车,月白衣裙在晨风里飘了飘,“他们要的就是我落魄。”
她从马车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猎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家女眷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笑声像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晏无霜从她们中间走过,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先是好奇,然后是打量,再然后就变成了窃笑。
“这是哪家的姑娘?穿得也太素了。”
“侯府的,就是被废掉嫡女位子的那个,听说她娘死的时候她疯了,被关在柴房里好几年。”
“啧啧,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呀,你看看她那副样子,瘦得跟鬼似的,站都站不稳了吧?”
晏无霜低着头,让头发遮住半张脸,脚步虚浮,走两步就像要摔。
她在心里把猎场上所有人扫了一遍——左前方是英国公府的夫人小姐,右前方是丞相府的轿子,正前方高台上是太子和顾婉辞。朝中数得上号的权贵来了大半,这是秋猎,也是每年最大的社交场。
她走到高台下方时,怀里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热,是实实在在的灼烫,像有人拿烟头按在她胸口。
晏无霜脚下顿了顿。
与此同时,高台上殷景深的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晏无霜迅速低下头,摆出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睫毛垂下,肩膀缩起,整个人蜷成了受惊的小动物。
但就在低头的瞬间,她看清了殷景深眼里的东西。
温润的笑,柔和的轮廓,一切都很完美。
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冷漠审视。
像在看一件物品。
她前世花了十二年才看透这层伪装,如今只用了一眼。
“那个姑娘是谁?”高台上传来殷景深的声音,不大,但猎场安静,底下的人都听见了。
晏无霜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没抬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小了些。
“回殿下,是侯府的嫡女。”旁边有人回话,声音听着像是周玉衡。
“晏侯爷的女儿?”殷景深顿了顿,“怎么穿成这样?”
柳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头赶了上来,一把扶住晏无霜的胳膊,笑得体贴又殷勤:“殿下恕罪,无霜这孩子身子弱,穿太多怕中暑,妾身特意给她选了轻薄的料子。”
轻薄。
月白。
每一样都踩着顾婉辞的习惯来。
晏无霜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微微发抖,像被吓坏了。
高台上,顾婉辞的目光落了下来。
她看着晏无霜,目光清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目光从晏无霜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停了三秒。
三秒。
晏无霜知道顾婉辞在看什么——看这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看这身特意模仿她的装扮,看她这幅我见犹怜的柔弱样子。
一切都是按照顾婉辞和殷景深的喜好定制的。
不,是按照他们对“替身”的要求定制的。
顾婉辞收回目光,侧头对殷景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殷景深一个人能听见。
但晏无霜前世学过唇语。
顾婉辞说的是:“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