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景深微微点头。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晏无霜看见了,看见他眼里那份兴趣像火星子一样跳了一下。
前世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在这一刻倒下。
柳氏扶着她胳膊的手暗暗收紧,指甲隔着袖口掐进肉里,不知道是在提醒她别乱动还是在表达兴奋。晏无霜低下头,睫毛遮住眼睛,让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吓傻了的小白兔。
实际上她在数高台两侧的侍卫人数。
羽林卫四十八人,站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握弩,看起来戒备森严。但高台西侧后方有个视觉死角,那个位置如果安排三个人同时翻越围栏,以羽林卫的反应速度,至少要三息才能完成转向。
三息,够一个刺客冲到皇帝面前。
“殿下,猎场那边准备好了。”有人在高台上回话。
殷景深站起身,披风一展,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换上储君该有的威仪。他走下来时从晏无霜身边经过,目光像水一样从她脸上滑过去,没停留,但也没完全移开。
那种感觉像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痒,但不痛。
前世她会为这个不经意的注视心跳加速好几天。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无霜,你站到最末排去。”柳氏把她往旁边一推,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不容置疑,“你这副样子站在前头,丢了侯府的脸。”
最末排。
正好。
晏无霜顺从地往后走,紫苏紧紧跟在身后。最末排的看台位置最低视野最差,前面全是人头,但晏无霜不需要看人——她需要看地。
猎场的地形她前世烂熟于心。西侧是灌木丛,东侧是马道,北面靠山,南面开阔。皇帝的高台建在北面的缓坡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恰好是视野最差的防御位置,因为所有人都只顾着看猎场中央,不会有人注意到坡下的灌木丛里藏着多少人。
她在最末排站定,从这个高度和角度,整个猎场西侧尽收眼底。
号角声响起。
皇帝从金顶大帐中走出,龙袍加身,五十来岁的年纪,鬓角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身边簇拥着一群太监宫女,后头还跟着几个妃嫔。
“今日秋猎,众卿不必拘礼。”皇帝的声音洪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太子,你先来。”
殷景深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身锦袍在阳光下闪了闪。东宫亲卫跟在他身后,一共十二骑,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围猎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太子的马屁股跑,女眷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夸太子骑术精湛、英武不凡。晏明珠在前排伸长脖子看,脸都红了大半。
晏无霜的目光却落在了西侧的灌木丛上。
那丛灌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偶尔有几只鸟从里头飞出来。但她前世带兵十万,什么样的埋伏没见过——灌木丛里藏人的位置,叶子摇晃的频率和风向对不上。
东侧有风,西侧无风,但灌木丛靠北的那一片叶子在朝南晃。
有人在那底下移动。
她眯起眼,快速数了一遍。
前世记忆告诉她,这场刺杀发生在秋猎的第一轮围猎结束、皇帝起身致辞的时候。刺客一共三十七人,全部穿着羽林卫的制式黑衣,但在腰带和袖口做了标记以便区分。动手的信号是猎场中央的号角声——三短一长。
时间不多了。
殷景深策马入场,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了一头鹿。
满场喝彩。
晏无霜没看那头鹿,她在看高台底下的东西。高台是用木料临时搭建的,台阶两侧为了防滑摆了一排防风灯油桶,每个桶里装了小半桶灯油,用于夜间照明。
灯油。
她的目光在那排油桶上停了半息,然后扫了一眼台阶下方的木质撑杆结构。高台为了稳固,用了十字交叉的撑杆,其中两根撑杆的位置恰好和油桶的摆放路线重叠。
如果撑杆倒了,油桶会被带倒。灯油遇上明火,一瞬间就能烧出一道火墙。
但前提是——你得让撑杆倒得恰到好处。
“紫苏。”晏无霜声音极轻。
“小姐?”
“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我,别出声。”
紫苏愣了下,用力点头。
猎场上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声短号,节奏急促。殷景深已经策马跑到了猎场东侧,背对着高台,东宫亲卫分散在他四周。
皇帝的注意力在太子身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高台上的羽林卫有四十八人,但有十二人被调去给太子开路,剩下三十六人分布在台阶两侧,真正在高台核心位置的只有二十人出头。
灌木丛里的叶子停止了不正常的晃动。
晏无霜的心跳加速,但手很稳。她装作被前面的人挤得站不稳,身子往旁边趔趄了一下,紫苏赶紧扶住她。
借着这个趔趄,她的脚尖踢中了最外侧那只油桶的底部边缘。
油桶歪了。
不,不是歪,是桶底磕在台阶边缘,桶身倾斜,灯油从桶口晃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淌。那点油量不大,但流的方向正好是撑杆所在的位置。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侍女,见只是油桶倒了,又转回头去看太子射鹿。
号角声变了。
三短一长。
高台西侧灌木丛猛地炸开,数十道黑影从里头蹿出来,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
“有刺客——!”
段统领的声音最先响起,羽林卫统领拔刀的同时,已经有三个黑衣人翻过了高台西侧的围栏。
刺客的清一色黑衣黑巾,手里的刀反着冷光,目标毫不掩饰——直扑皇帝所在的位置。
女眷们尖叫起来,场面瞬间大乱。有人往桌底下钻,有人往台阶下跑,到处都是瓷器碎裂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晏无霜没动。
她蹲下来,装作被吓软了腿,视线却一刻没离开过高台。羽林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慢了一点——大概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的盾阵还没合拢就被刺客冲散了。
殷景深在猎场中央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向高台,脸上闪过一丝晏无霜前世见过无数次的表情——计算。
他不在计算怎么救驾,他在计算这场刺杀的走向。如果他此刻冲回去救驾,能在皇帝面前加分多少;如果不回去,皇帝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就换成了焦急和愤怒,策马往回赶。
演技一流。
晏无霜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支流矢羽箭,不知道是谁射偏了落在她脚边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箭头很锋利。
她握着箭,目光扫向台阶旁的撑杆。
灯油已经流到了撑杆底部,但油量不够,光靠灯油烧起来也只能烧一小块地方,挡不住刺客。
需要明火。
高台上有人打翻了烛台,蜡烛滚到台阶上,火苗舔上了沾了灯油的木板。
晏无霜手中的箭杆伸了出去,不是去点火,是去撬。
箭杆前端卡进撑杆和台阶之间的缝隙,她手腕用力一撬——这具身体力气太小,撬不动。但她前世在战场上拆过无数攻城器械,知道撑杆的受力点在哪个位置。
不是撬中间,是撬底部连接处的榫头。
箭尖别进榫头缝隙,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
榫头松了。
撑杆发出咯吱一声响,往旁边倾斜,砸在油桶上。油桶被砸翻,灯油泼了一地,遇上蜡烛的火苗——
轰。
火墙蹿起来一丈高,正好封住了高台西侧最窄的那段台阶。
三个刺客冲在最前头,被火墙逼得倒退两步,身上的黑衣沾了火星子烧了起来。段统领抓住这个机会,连砍两个刺客,对着羽林卫吼:“盾阵合拢!保护皇上!”
火墙只撑了十几息,但够了。
羽林卫的盾阵终于合拢,将皇帝围在中间,外围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刺客被分割成几块,逐一被砍倒。
晏无霜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撬撑杆那一下几乎用光了她所有力气。箭杆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紫苏扑过来抱住她,浑身哆嗦:“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晏无霜的声音很轻,目光越过紫苏的肩膀,落在高台上。
火墙在熄灭,浓烟散开。
殷景深策马冲到了高台下,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跪在皇帝面前:“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他跪下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晏无霜看向皇帝的视线。
但晏无霜看见另一件事——殷景深的靴子上没有灰。
从猎场中央策马冲过来,翻身上台阶,靴子上不可能没有灰尘和泥巴。除非他根本就没踩过泥地,只是在马背上做了个样子。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为殷景深的虚伪感到意外,而是确认了一件事——这场刺杀,殷景深提前知道。
甚至可能就是他安排的。
火墙最后一点余焰被侍卫踩灭,段统领跪下复命:“皇上受惊了,刺客已全部伏诛。”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是坐了几十年龙椅的人,很快稳住了,挥了挥手:“查,给朕查清楚,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殷景深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
晏无霜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把还在发抖的双手缩进袖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