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回程的马车上,柳氏难得地掀开帘子朝晏无霜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吃了蜜似笑:“十匹绢够你穿三年了,省着点用。”
晏明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珠钗晃得叮当响:“母亲,姐姐那身衣裳本来就够素的了,十匹绢做出来的新衣裳不还是素的吗?姐姐穿了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车上的丫鬟婆子都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
晏无霜坐在灰蓬马车里,帘子放下来,把那些笑声挡在外头。紫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但晏无霜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马车进了侯府,门口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晏崇远翻身下马,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丢了脸还是因为别的事,看都没看晏无霜一眼就大步流星地进了正厅。
柳氏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得像个赢了钱的赌徒。
晏无霜等人都散了才下车,带着紫苏绕过后院回柴房。经过正厅时她听见柳氏在里头说笑:“……十匹绢,皇上赏的,这说出去也好听不是吗?侯爷您别不高兴,总比什么都没拿到强。”
晏崇远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柴房的门没锁,婆子今天大概忘了。紫苏先进去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晃了晃,照亮了满地的稻草和角落里那床破被褥。
晏无霜坐在草席上,把今天穿的那身月白衣裙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不是舍不得扔,是这身衣裳以后还有用——柳氏花了心思挑的料子和颜色,浪费了可惜。
“紫苏,府里的人都睡下了吗?”
紫苏趴在门缝往外瞅了瞅:“正厅的灯还亮着,柳氏和侯爷在说话,厨房的婆子刚熄了火。”
晏无霜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整个侯府都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才站起来。
“走,去祠堂。”
紫苏吓了一跳:“小姐,祠堂那边晚上有巡夜的——”
“有人接应。”
晏无霜没说更多,因为她也不确定福伯会不会真的在。前世的记忆里,福伯在她母亲死后第三年就告老还乡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位老管家还活着。
侯府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要穿过两条长廊和一个月亮门。月光不亮,被云遮了大半,地面上的青砖泛着冷白色的光。晏无霜走得很快,脚步几乎没声音——前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踩在枯叶上都不带响的。
紫苏跟在后面,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
祠堂的门是虚掩的。
晏无霜推开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供桌上摆着几排灵位,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墙上挂着她母亲的画像——一个穿湖蓝色褙子的女子,眉眼之间和她有五分相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画下头站着一个老头。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福伯。
他看见晏无霜的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动作太快太猛,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奴等小姐三年了。”
晏无霜站在原地没动,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前世她不知道福伯等过她,因为前世她根本没来过祠堂。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怎么讨好殷景深,怎么在秋猎上表现得体,哪有心思管什么祠堂什么遗言。
“福伯,起来。”她上前一步扶住老管家的胳膊,感觉到那截胳膊细得像干柴棍,“我母亲的东西在哪?”
福伯颤巍巍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转身走到供桌前。他伸手到母亲灵位后面,摸索了几下,晏无霜听见一声轻响——像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卡扣被拨动了。
灵位后面的墙壁上裂开一条缝。
那不是墙缝,是一道暗门的边缘,被刷了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暗门往里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石阶往下延伸,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
晏无霜从供桌上拿起一根蜡烛,率先走了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石壁,摸上去冰凉刺骨。往下走了大约二十三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四四方方,角落里堆着几只旧木箱,正中间摆着一张书桌。
桌上有一只铁匣,巴掌大小,表面生了锈,但刻着字。
“无霜亲启。”
四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是个男人的笔迹。
晏无霜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她没见过父亲的笔迹,但她知道这只铁匣是留给她的——前世她连这只匣子的存在都不知道。
铁匣上有把锁,铜的,已经发黑了。
她没有钥匙。但她在母亲那只旧木箱的夹层里找到过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乙亥年七月十五”。她当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七月十五,她母亲的忌日。
晏无霜把锁拿起来,拨动数字环,对准那只生了锈的齿轮。乙亥、七月、十五。
咔哒。
锁弹开了。
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玉佩。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了三折,打开时边缘掉了一小块纸屑。晏无霜把蜡烛凑近了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铁匣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真灵印,集齐可破前世诅咒。你非我亲生,乃上古灵脉后裔,血脉被封。追查真灵印,莫信太子。”
十七个字。
晏无霜把这十七个字读了三遍。
前世被灭口的原因,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面前。不是因为她是棋子,不是因为用完了就要扔,而是因为她的身份——上古灵脉后裔,血脉被封,真灵印能破诅咒。
殷景深要杀她,不是因为她是替身,是因为她活着就是个威胁。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真相砸中脑袋之后的震颤。前世她死之前听见殷景深说“那枚棋子的血流完了”,她以为这是结局。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层皮,底下还裹着更深的骨头。
她放下信,拿起那枚玉佩。
青色的,和母亲留下的那枚灰扑扑的玉佩大小一样,形状一样,但是颜色完全不同。青色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深山里老坑的玉石,温润通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和怀里的那枚产生共鸣了。
没等她去掏那枚灰色玉佩,胸口传来一阵滚烫——比秋猎上那一次更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燃烧。她慌忙把那枚灰色玉佩从里衣里拽出来,两枚玉佩刚碰到一起,青色的光猛地炸开。
不是幻觉,是真的光。
从两枚玉佩的缝隙里涌出来,青灰色的,像深水里的磷火,又像暴风雨前的闪电。光芒太亮,晏无霜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时,两枚玉佩已经不见了。
她手里握着一枚完整的圆环。
青色和灰色交融在一起,玉质比之前通透了几十倍,能看见玉肉里有细如发丝的光脉在流动。圆环的内壁上刻着一圈古老的符文,她认不出是什么字,但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震动——像活的一样,在她掌心发出嗡嗡的低响。
然后疼。
灼烧般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有人拿烙铁按在她手心里。晏无霜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枚圆环吸附在她掌心上,怎么都甩不掉,符文的纹路像是要从皮肤里钻进去。
紫苏在身后惊呼:“小姐!您的手——”
晏无霜低头看,掌心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个印记,和圆环内壁的符文一模一样。印记在发光,一明一灭,像是心跳。
三息之后,光亮褪去,疼痛消失。
那枚圆环从她掌心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了两圈停在了书桌脚边。
晏无霜蹲下去捡起来,圆环变回了普通玉佩的样子,青色和灰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但那些符文的光脉已经暗淡下去,像是睡着了。掌心的印记也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个小疙瘩都没留下。
但她知道那个印记还在。
在皮肤底下,在骨头里,在她身体的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小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紫苏脸都白了。
晏无霜把玉佩贴身收好,和原来那枚放在一起——现在是两枚,不,是一枚,完整的一枚。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暗袋,转身看向福伯。
老管家还站在石阶上,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福伯。”晏无霜的声音很轻,“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福伯张了张嘴,目光躲闪了一下,最后垂下头:“侯爷他……不是病死的。”
晏无霜等着他往下说。
“侯爷查出了一些事,关于小姐您的身世,还有真灵印。”福伯的声音在发抖,“他写好那封信的第二天,就从马上摔下来了。大夫说是骑马摔的,但侯爷骑了二十年马,从没从马上摔下来过。”
晏无霜站在原地,把那枚真灵印胚胎攥在手心里。
掌心里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