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是从侯府侧门抬出去的。
按规矩,侧妃入东宫要走正门,但柳氏说“侧妃到底是侧妃,走正门折了侯府的福气”,晏崇远居然点了头。花轿在偏门前停了半个时辰,最后是几个粗使婆子把轿子扛出去的,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一路上轿帘被风吹得啪啪响,紫苏在轿外头跟着走,鞋面上全是灰。晏无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送亲的队伍稀稀拉拉,侯府只来了几个丫鬟婆子,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跟来。路边的百姓看了都说“这是哪家的姑娘出嫁”,另一个说“好像是侯府的侧妃”,前头那个就笑了“侧妃啊,难怪”。
花轿进了东宫。
偏殿在整座东宫的最西边,离太子的寝殿隔了三道院墙。院门口两盏红灯笼是新挂上去的,但只挂了两盏,风一吹就歪了,也没人扶。地上铺的红毡子不知道是哪年剩的,边角都磨白了,踩上去扎脚。
晏无霜下了轿,一身侧妃的冠服穿在身上,料子不错,但明显是按柳氏的尺寸裁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带勒了两圈还是松。她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紫苏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冷清的青砖地上。
柳嬷嬷从偏殿里走出来。
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东西值几个钱。她是东宫的管事嬷嬷,据说是皇后身边出来的人,在东宫待了十几年,殷景深对她都要给三分薄面。
当然,这些晏无霜前世就知道了。
柳嬷嬷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腰带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太子殿下今晚在书房用膳,请侧妃独自安歇。”声音不冷不热,像在念账本,“偏殿的规矩老奴回头让人送来,侧妃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老奴。”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连个行礼都省了。
紫苏气得脸都红了,晏无霜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偏殿里头比外头还冷清。一张拔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点心是凉的,茶是隔夜的。连个熏香都没点,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没人住的霉味。
晏无霜把冠服脱了,换上自己带来的那件旧袄子,坐在床边等。
她在等顾婉辞。
前世顾婉辞在她入东宫的第一夜就来了,像猫看老鼠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确认她“构不成威胁”就走了。那晚她哭了整整一夜,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太子殿下的白月光亲自来“警告”。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什么警告,是猎人在猎物身上做记号。
天黑了。
院子里连个灯笼都没人点,偏殿的窗户纸透出去的光只照亮了门口巴掌大的地方。紫苏把桌上的蜡烛点了两根,火苗子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被推开了。
没敲门,没通报,甚至连脚步声都没让人听见。
顾婉辞站在门口,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外头罩了件薄纱披风,发髻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画——清冷、高贵、不沾人间烟火气。
她迈过门槛,步子很慢,绣花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声音。柳嬷嬷跟在后头,把门带上了,就守在门外头。
晏无霜从床边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顾婉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捻起晏无霜的袖口看了看,然后松开,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她的目光从晏无霜的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最后停在晏无霜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草渍。
“听说你是侯府捡来的孩子?”顾婉辞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晏无霜没接话。
顾婉辞笑了,那笑容好看的像画上去的,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难怪穿什么都像村姑。”她围着晏无霜转了一圈,脚步轻盈得像在跳舞,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景深娶你,不过是给侯爷一个面子罢了。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配得上这身侧妃的冠服吧?”
晏无霜低着头,肩膀抖了抖,声音发颤:“顾小姐说的是,无霜自知不配。”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被吓出来的。
顾婉辞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她伸出手,用指尖抬起晏无霜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晏无霜能看清顾婉辞睫毛上沾着的细碎花粉。
“知道就好。”顾婉辞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指尖,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好好待在你的偏殿,别去打扰景深。你这种身份的人,站在他身边只会给他丢脸。”
她转身走了,柳嬷嬷在外头把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紫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得发白。
晏无霜抬起头。
脸上的惶恐和不安像纸一样被撕掉了,露出底下冰凉的底色。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瞳孔深处那片冷意像冬天的湖面,连光都照不进去。
前世顾婉辞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捡来的孩子”、“村姑”、“给侯爷的面子”、“配不上”、“丢脸”——每一句话都跟刻在她骨头里似的,前世她记了十二年,反复琢磨自己到底哪里配不上,到底哪里丢脸,到底要怎么变才能让殷景深多看自己一眼。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需要变。
需要变的是这个把女人当棋子的世道。
晏无霜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隔夜的凉茶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味在舌头上散不开,但她连眉头都没皱。
“小姐,她怎么能这么说您——”紫苏终于哭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怕外头有人听见。
“她说得对。”晏无霜把茶杯放下,“我确实是捡来的。”
紫苏愣住了。
不是被侯府捡来的,是被这个世道捡来的。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被当成替身养大,被当成棋子用废,被当成垃圾扔掉。前世她以为这就是命,到死都没想明白。
这一世她知道了——不是命,是有人算计好的。
窗外传来极轻的声音,像猫踩在瓦片上。
晏无霜没动,紫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黑乎乎的手伸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然后是沈逐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侧妃,是属下。”
紫苏赶紧过去把窗户打开,沈逐月从外头翻了进来,动作利索得像个贼。他今天穿的是东宫侍卫的制服,腰间挂着那块五爪蟒纹令牌,但靴子上全是泥,衣领也歪了,看着像是刚从哪儿跑回来的。
他单膝跪下,把瓷瓶双手递过来:“侧妃今日跪拜时膝盖磕伤了,属下特来送药。”
晏无霜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金疮药,上好的那种,比上次给紫苏用的还好。
“你怎么知道我膝盖磕伤了?”她问。
沈逐月低着头没说话。
晏无霜把瓷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你从侯府一直跟到东宫,在暗处看了我一整天。花轿落地时我跪着接旨,膝盖磕在石板上,你看见了。我不问你为什么跟踪我,我只问你——你母亲的血症,你找到人治了吗?”
沈逐月的肩膀绷紧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属下找遍了城里的药铺,都说咳血症没得治,只能拖着。属下俸禄不够请好大夫,赌坊的债又——”
“缩骨草,川贝母,天花粉,五味子,加三钱黄酒做药引。”晏无霜说完这五个药名,停了一下,“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七天。第七天如果咳血止住了,再换方子。”
沈逐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这个方子是她前世在军营里从一个老兵那里学来的。那个老兵的婆娘也是咳血症,吃了三年这个方子,多活了十年。后来这个方子被随军的大夫拿去反复验证过,确实有效。
“属下……属下记下了。”沈逐月的声音有点抖。
“你欠赌坊的一百二十两银子,明天会有人送钱到你手上。”晏无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需要知道是谁。拿到钱把债还了,然后给我好好当你的东宫侍卫。”
沈逐月跪在地上没动,过了好几息才开口:“侧妃为什么要帮属下?”
“因为你欠我的比欠赌坊的多。”晏无霜看着他,“一百二十两银子还了就行,但我这个人情,你得用命还。”
沈逐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紫苏都开始不安地搓手指了。
然后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属下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侧妃的。”
晏无霜没让他起来,也没说别的,只是把桌上的金疮药收进了袖子里。
沈逐月从窗户翻出去了,动作比进来时还快,像是怕被人看见。窗户关上的瞬间,外头传来远远的打更声——二更天了。
殷景深没有来。
整个晚上,偏殿的门没有被推开第二次。院子里那两盏歪了的红灯笼,被风吹掉了一盏,也没人来捡。晏无霜等到三更天,等到蜡烛烧尽了最后一截,等到紫苏靠着床柱打起了瞌睡。
她没等殷景深。
她在等自己心里的最后一丁点不甘心死干净。
前世她等了他一夜又一夜,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殿下忙,殿下心里有我的,只是不方便来”。这一世她不会再等这个人了,连一息都不会。
晏无霜和衣躺下,把真灵印胚胎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光脉一跳一跳的,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
手心微微发烫。
不是那种灼烧的疼,是温热的,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前世在刑场上,刽子手的第一刀落下来的瞬间,她看见殷景深站在宫墙上,背着手,身边站着顾婉辞,两个人并肩看着。
他什么都没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晏无霜睁开眼,偏殿的屋顶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开的。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大概是那盏没挂稳的红灯笼终于被风吹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白天磕头时磨出的线头从缝线里钻出来,在烛光下白白的一小截。她用指甲掐住线头,轻轻一拽,整根线被她从袖口抽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