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宫第七日,宫中设大朝宴。
说是大朝宴,其实就是皇帝每年秋猎后例行的群臣宴,只不过今年规模大些,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能参加,后宫嫔妃和各王府公府的人也来了不少。晏无霜作为太子侧妃,按理说应该出席,但柳嬷嬷直到宴席开始前一个时辰才来通知她,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准备,最后还是紫苏翻遍了偏殿的箱子,找出一套半新的冠服凑合穿上。
“小姐,这衣裳上头有个补丁。”紫苏快哭了。
“看不出来就行。”晏无霜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把真灵印胚胎塞进领口最深处的暗袋里。今天这身衣裳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袖子里那封父亲遗信和怀里那一沓纸——沈逐月花了三天时间搜集到的太子朋党线索,不全,但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花轿从东宫偏殿抬到宫门口,换乘步辇,再往里头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到大朝殿。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全是虚情假意的笑声。晏无霜被安排在太子席位的最末座,紧挨着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补丁微微翻起。
殷景深坐在上首,一身蟒袍玉带,面带温润笑意,正和旁边的英国公低声交谈。顾婉辞坐在他身侧,白衣胜雪,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像一对璧人,满殿的官员看了都要夸一句“太子与顾小姐真是天造地设”。
晏无霜坐在最末座,连杯热茶都没人给她倒。
宴席过半,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群臣齐声应和,气氛正热闹的时候,殷景深起身走到殿中央,端起酒杯面向皇帝。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连端菜的太监都停下脚步。殷景深跪下去,双手举杯过头顶,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但晏无霜注意到他没有等皇帝开口就继续说下去了。
“经儿臣查证,晏侯府嫡女晏无霜并非晏侯爷亲生,而是晏家从路边捡来的弃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此人替身冒充侯府血脉入东宫为侧妃,实乃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满座哗然。
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晏崇远坐在武官席位上,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水洒了一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晏无霜看见柳氏站在女眷席位的角落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欺君之罪。诛九族。
殷景深这一招够狠,把她从侧妃的位置上掀下来还不算,要把她连根拔起,让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前世他没这么做,是因为她还有用——还要替他打仗、替他流血。这一世她刚进东宫他就动手了,说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皇帝没说话,目光从殷景深身上移开,落在晏无霜身上。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晏无霜坐在末座,被几十道目光同时盯着,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有些官员已经露出了不忍的表情——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朝堂上被当众揭穿身世,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顾婉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那一丝笑意藏得很好,但晏无霜看见了。
她在等。
等殷景深继续往下说,等皇帝开口定罪,等这一出戏演到最高潮的时候,她再上去把台子掀了。
殷景深没让她等太久。
“父皇,此女冒充侯府血脉,罪不容诛。儿臣恳请父皇降旨,将其交由大理寺严审——”他话说到一半,晏无霜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从末座起身,绕过面前的桌案,走到大殿中央。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楚。她走到殷景深身边,没有看他,径直面向皇帝,缓缓跪下。
“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说。”
晏无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信纸泛黄发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的纸屑随时都会掉下来。一个太监走过来把信接过去,递到皇帝手中。
“臣女确实非晏侯爷亲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臣女并非捡来的弃婴。臣女的生父留给臣女这封信,信中写明——臣女乃上古灵脉后裔。”
后裔两个字一出口,殿内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
灵脉。上古灵脉。
在这个以灵脉为尊的世界里,灵脉觉醒者的地位远在普通人之上,哪怕是皇族也要以礼相待。上古灵脉后裔这几个字,比什么侯府嫡女贵重十倍不止。
皇帝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一遍,目光从信纸上移到晏无霜脸上,来回打量了好几次。
“你能证明?”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见。
晏无霜从领口里掏出真灵印胚胎。青灰色的玉佩在她掌心闪着幽幽的光,玉肉里的光脉像活的一样,一明一暗,节奏和她的心跳完全相同。她将玉佩举高了些,让殿内的烛光照上去,玉佩瞬间亮了几分,符文在玉面上浮现出来,绕着圆环缓缓转动。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灵印?”英国公第一个认出来,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真灵印!老臣年轻时在古籍中见过图谱,不会认错——这是真灵印胚胎!”
真灵印三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
灵脉觉醒者本就稀少,而真灵印是上古灵脉后裔的血脉证明,世间仅存九枚,每一枚都有独特的灵力波动。晏无霜手中这枚虽然不是完整的真灵印,但那符文和灵光做不了假。
殷景深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微妙的、极细微的变化——瞳孔缩了一下,眉尾抬了不到一寸,嘴角那个温润的弧度僵住了半息。这点变化除了晏无霜没人注意到,但她前世看了他十二年,每一根眉毛的动静都看得懂。
他在慌。
“上古灵脉后裔的血脉,比在场任何人的血脉都尊贵。”晏无霜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殷景深脸上,“太子殿下说臣女冒充侯府血脉是欺君之罪,臣女认。但臣女以灵脉后裔的身份入东宫,不是冒充,是太子殿下高攀了。”
这话说得太狠了。
满殿鸦雀无声。
殷景深的脸色终于变了,温润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阴沉。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等他开口,晏无霜击掌三声。
啪,啪,啪。
三声,不轻不重,在死寂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殿门被推开,沈逐月一身侍卫制服,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进来。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但捧匣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木匣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能让一个东宫侍卫手抖。
他走到晏无霜身边跪下,把木匣举过头顶。
晏无霜接过木匣,打开盖子,里头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着几封书信和一些账目抄本。她把这沓纸连同木匣一起递给太监。
“陛下,这是太子朋党勾结边军、私吞军饷、串通刺客的完整证据链。”她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秋猎那日的刺客,并非前朝余孽,而是太子殿下安排的一出戏——刺客是他的人,刺杀是他布的局,目的不过是为自己在陛下面前争功。”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晏无霜,而是盯着那一沓纸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殷景深跪在地上,膝盖底下的金砖又冷又硬,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晏无霜注意到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太子,你有什么要说的?”皇帝把纸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殷景深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温润的笑容:“父皇明鉴,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晏氏怀恨在心,故意诬陷儿臣——”
“诬陷?”晏无霜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锋芒。她转过身面对殷景深,目光笔直地刺进他的眼睛,“殿下请人查臣女的身世,查了多久?七天。臣女查殿下的账目,查了多久?三天。殿下有整个东宫的人手,臣女只有一个侍卫。为什么臣女三天能查到的证据,殿下的人查了三年都查不到?”
她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殿下的账目根本查不得,殿下的朋党根本见不得光,殿下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屁股底下的火已经烧了三年了。”
这话一出,殿内有几个官员的脸白得像纸。
殷景深猛地站起来,但皇帝先开口了。
“够了。”
一个字,压住了殿内所有声音。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君王的冷静。他看向晏无霜,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向淑妃——坐在妃嫔席位最前面的那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明得不像后宫妇人。
淑妃站起身来,走到皇帝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帝听完点了点头。
“晏无霜。”
“臣女在。”
“你既是上古灵脉后裔,又有真灵印为证,身份不在侯府血脉之下。”皇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赐晏无霜护国郡主封号,领金印,秩比三千石,全权彻查太子朋党一案。”
全权彻查。
这四个字意味着晏无霜有权调阅任何卷宗、传唤任何人、查封任何府邸。别说一个侧妃,就是当朝宰相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晏无霜跪地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殷景深的目光。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剩下的只有阴沉和不可置信。他盯着晏无霜,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眼神里的审视和前世一模一样,只不过前世是她跪着被他看,这一世换了个角度。
晏无霜微微一笑,嘴唇翕动,声音轻到只有殷景深一个人能听见。
“殿下,前世你凌迟我一千刀。这一世我要你看着你的皇位一点一点消失。我不是替身,我是你的噩梦。”
殷景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晏无霜前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震惊。像是一直握在手心里的东西突然被人抽走了,手心空荡荡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殿内群臣还在交头接耳,淑妃退回席位时目光在晏无霜身上多停了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皇帝已经起身离席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喊着“退朝——”。
晏无霜转身往殿外走,紫苏在门口等她。
经过顾婉辞身边时,那个白衣胜雪的女人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晏无霜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裙摆从她面前扫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沈逐月跟在身后,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木匣,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侧妃——不,郡主。”他改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怎么办?”
晏无霜把真灵印胚胎重新塞回领口,玉佩还有些烫,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她没有回答沈逐月的问题,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口——今天穿的这身衣裳袖口上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紫苏昨晚连夜缝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