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车夫没死,但跟死也差不离了。大火烧毁了他的嗓子,浓烟呛坏了肺管子,大夫说命能保住,但话是说不了了。晏无霜站在刑部后堂的厢房里,看着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接下来两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上午,另一个关键证人,负责中转军饷的仓库管事从自家楼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当场断气。邻居说看见他自己爬上楼顶的,没人推他。晏无霜让沈逐月去查了现场,楼顶栏杆上有手印,是死者自己的,但手印的朝向不对——一个要跳楼的人,手掌应该朝外抓着栏杆边缘,那个手印却是朝内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按住手腕摁上去的。
第一天下午,第三个证人,边军回京述职的一名参将,在驿馆里“畏罪自尽”。白绫挂在房梁上,脖子上有勒痕,但晏无霜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上吊——勒痕是水平的,上吊的勒痕应该是斜着往上走。有人先勒死了他,再把他挂上去。
第二天,第四个证人,曾经替太子党送密信的驿卒,出城时“意外坠马”。马没事,人死了,脑袋磕在石头上碎了一半。
周鹤亭把验尸报告摊在桌上,官帽摘了放在一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盯着桌上那几份报告看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叹干净。
“郡主,证据链断了。”他的声音沙哑,“四个证人,三个死了,一个哑了。账本虽然是原件,但没有证人指认,太子完全可以说是伪造的。边军那三个将领,赵铮、韩世英、魏长林,他们人在边关,刑部没有旨意调不回来。就算调回来了,他们一口咬定不知情,这案子就没法往下办。”
晏无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没喝,只是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前世她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打仗的时候,前锋营被围,她派了三拨斥候去求援,三拨人都死在路上。最后她自己骑马冲出去,身中两箭才搬来救兵。
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不够狠的心。
“证人死了就找新的。”她把茶杯放下,“账本上那些数字不会死,银子的去向不会死。边军的军饷少发了四成,士兵拿到的银子分量不对,每一个领过饷的士兵都是证人。”
周鹤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的神色复杂得很,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郡主的意思是——”
“派人去边关,暗中查访士兵领饷的真实数额。不需要他们作证,只需要他们私底下说出口,人多嘴杂,总有风声能传回来。”晏无霜站起来,“在这之前,先把刑部内部的人清一遍。送饭的那个人查出来了吗?”
周鹤亭点头,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查出来了,刑部狱卒孙有财,在刑部当了六年差。火起那夜他给刘车夫送了饭,然后就不见了。末将派人去他家里搜过,人不在,屋里的东西也搬空了。”
晏无霜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从刑部出来天已经黑了。沈逐月在门口牵着马等她,左手臂上缠着绷带——那是昨天保护一个证人时被杀手划的,伤口不深,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用布条缠了缠就算了事。
“郡主,今天回东宫的路不太平。”沈逐月压低了声音,“属下早上出门时就发现有尾巴跟着,不止一个。”
晏无霜翻身上马,把金印在腰间系紧,领口里的真灵印胚胎从刚才开始就在发热,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烫得她胸口那块皮肤微微泛红。
“走。”
马蹄声在夜街上回荡。从刑部到东宫要经过三条街巷,前两条都是大路,有路灯,有巡夜的更夫。最后一条是抄近路的暗巷,两边是高墙,没有灯,月光照不到巷子深处。
沈逐月策马走在前面,晏无霜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一个马身的长度。暗巷走到一半,前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六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来。
动作整齐,训练有素,手里全是清一色的横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们没有喊话,没有报身份,六个人呈扇形散开,三个人扑向沈逐月,三个人冲向晏无霜。
沈逐月的刀出了鞘,第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刺客,但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夹上来,刀光交错,沈逐月躲开了左边那一刀,右边的刀划过了他的肋下。
血在暗巷里溅开,沈逐月闷哼一声,没退,反手一刀逼退了右边的刺客,但左边那个又补了上来,刀尖扎进了他的左肩。
两处刀伤。
晏无霜看见沈逐月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倒,但动作明显慢了。冲向她的三个刺客已经近在咫尺,最前面那个举刀就要劈下来。
她没躲。
右手伸进领口,握住真灵印胚胎的那一刻,玉佩烫得像要从她手心里烧穿一个洞。一股热流从掌心往手臂上涌,不是灼烧感,是力量感——像前世握剑时那种熟悉的、肌肉绷紧的感觉。
真灵印胚胎在她掌心里亮了。
青灰色的光从指缝间迸出来,玉佩融化了——不,不是融化,是变形。固体变成了液体,液体拉长成一道光弧,光弧凝聚成一把短刃,刀身只有一尺来长,但刀刃上流动的灵光亮得像把月亮握在了手里。
晏无霜握住了那把短刃。
前世握剑十二年,肌肉记忆已经深入灵魂。虽然这具身体没有练过武,但真灵印化形的短刃像是她手臂的延伸,刀锋所至,灵光开路。
第一刀,横向扫出,灵光划开了最前面那个刺客的胸甲,血线从他的左肩一直拉到右肋。刺客倒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第二刀,自下而上,撩翻了右边那个刺客的手腕,横刀连同三根手指一起飞了出去。
第三个刺客愣住了。
一个照面,三个人倒了两个,连刀都没看清是怎么过来的。他转身就跑,几步就翻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晏无霜握着短刃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真灵印胚胎在短时间内消耗了太多力量,玉佩从她手心里褪去光华,重新凝固成一枚暗淡的玉环,落在她掌心里。
短刃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位置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刚才那一刀太猛,这具身体的手皮太嫩,承受不住那种力道。
沈逐月解决了剩下的两个刺客,浑身是血地走过来,单膝跪下:“郡主受伤了?”
“皮外伤。”晏无霜用帕子缠住虎口,把真灵印胚胎重新塞回领口。玉佩凉了,凉得像是从来没有发过热。
暗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味和沈逐月粗重的喘息声。地上躺着四具尸体,两个跑了。
一个黑影从巷口跑过来。
不是刺客,步伐慌乱,跌跌撞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那人跑到晏无霜面前,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赵七。
东宫侍卫,沈逐月的同僚,那个在第2章里和周玉衡一起出现在柳氏宴席上的东宫侍卫。晏无霜在柴房的破窗里见过他,那时候她和沈逐月还不认识。
“郡主救命!太子要杀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属下不想死啊——”赵七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晏无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凭什么信你?”
赵七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晏无霜接过来展开,月光很暗,但足以看清上面的字。
东宫密档。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年来殷景深向边军输送私兵的名册——姓名、籍贯、入伍时间、分派到哪个军营、顶替了谁的名额。一共四批,合计一百二十人。这些人全是太子的人,被安插在边军的各个层级,从伙头兵到百夫长,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曜王朝的军事体系里。
这比她手里任何一份证据都致命。
账本可以伪造,军饷可以说是被人贪了,但私兵名册上这一百二十个人是活生生的钉子。只要拔出其中一个,就能顺着藤摸出整个瓜。
“这是属下从太子书房偷抄的。”赵七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镇定了些,“属下在太子书房当值,负责整理文书。这些密档锁在书房暗格里,属下趁太子不在的时候偷抄了一份,花了三个月才抄完。”
晏无霜把密档折好塞进袖中暗袋,目光落在赵七脸上。这人三十出头,圆脸,小眼睛,额头上磕出了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儿,不像好人,但也不像坏人。
“你为什么帮我?”
赵七咬了咬牙:“属下欠了赌坊的债,一百六十两,利滚利还不上了。太子的人查出来了,要拿这个把柄逼属下去刑部放火。属下不想杀人,也不想被人杀。”
“所以你来找我。”
“郡主能救沈逐月的娘,就能救属下的命。”赵七又磕了个头,“属下的老娘今年六十了,一个人在乡下,属下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晏无霜沉默了五息。
她在算。赵七这个人,人品不行,贪生怕死,能背叛太子就能背叛她。但他手里有价值——东宫内部的运作方式、太子身边的人脉网络、书房里的每一份文书。这些情报比一百二十人的私兵名册更值钱。
“你继续留在东宫做内应。”晏无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要你做什么,你来告诉我。东宫有什么动静,你来告诉我。书房里进了什么新文书,你抄一份给我。”
赵七猛点头。
“沈逐月的母亲我派人治好了。”晏无霜补了一句,“你若出卖我,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娘。”
赵七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晏无霜没给他机会。
“你可以走了。记住,你从来没来过这里,没见过我,没说过这些话。”
赵七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沈逐月靠在墙上,捂着左肩的伤口,血已经从绷带底下渗出来了,把半边衣裳染成了暗红色。他看着赵七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郡主信他?”
“不信。”晏无霜把袖中的密档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纸张上的墨迹是新写的,墨色还泛着亮光,确实是最近抄录的,“但他说的是实话。太子要杀他,他没别的地方可去。”
沈逐月没再说话。
晏无霜把密档重新收好,走过去扶着沈逐月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差点没撑住。两个人沿着暗巷往回走,晏无霜的鞋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巷口有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沈逐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左肩就往外渗一股血,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快要走出暗巷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郡主,赵七说的那个赌债不全是假,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那个。”
晏无霜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他弟弟在边军。”沈逐月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在那份私兵名册上,第四批第十七个人,叫赵六。”
晏无霜想起来了。名册上确实有个叫赵六的,籍贯写着“河东赵家村”,年龄二十一,被安排在北境第三营。
“太子拿他弟弟的命要挟他。”沈逐月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暗巷出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无霜松开扶着沈逐月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片梧桐叶,从墙外飘进来的,叶子上沾了血,不知道是刺客的还是沈逐月的。
她把叶子翻过来,叶脉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