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下午送来的,柳嬷嬷亲手递到偏殿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帖子用洒金红纸写成,字迹娟秀,落款是“顾婉辞”三个字,上头还盖了一方小小的印章。内容写得很客气——“连日多有得罪,今晚略备薄酒,与郡主冰释前嫌”。晏无霜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但请柬边缘的洒金粉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
紫苏凑过来看了一眼,喜上眉梢:“郡主,顾小姐这是要跟您和好啦?”
晏无霜没说话,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指尖在洒金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冰释前嫌?前世这个人要她死,这一世也不会变。洒金粉底下的黄色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味道。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前世在军营里见过,有一种毒药无色无味,单闻没有害处,但遇到酒里的另一种成分就会变成穿肠毒药。请柬上的东西是在给她“打底”,酒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杀招。
“紫苏,今晚你留在偏殿,不用跟去。”
紫苏愣住了:“为什么呀郡主?奴婢去了能给您挡酒——”
“就是要你不在。”晏无霜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素色衣裙换上,不戴首饰,不施脂粉,连金印都没挂,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普普通通的丝绦。她要让顾婉辞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天黑之后晏无霜独自去了正殿。东宫正殿灯火通明,宴席设在偏厅,桌上摆了十几道菜,银器玉杯在烛光下亮得晃眼。顾婉辞坐在主位上,一袭白衣胜雪,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换成了点翠的,额头点了花钿,整个人清冷得像月宫仙子。她看见晏无霜进来,笑着起身相迎,那笑容温柔体贴得像亲姐姐。
殷景深坐在一旁,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温润从容。他看着晏无霜走进来,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郡主来了,快请坐。”顾婉辞亲手拉开椅子,又亲手给晏无霜斟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晏无霜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水色——碧螺春,今年的新茶。茶叶没泡开,说明水不够烫,但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不够烫的水泡茶,茶多酚泡不出来,茶水里的涩味就淡了,喝起来顺口,但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顾婉辞连这种细节都算到了。
席间顾婉辞频频举杯,一会儿夸晏无霜“气色比刚入东宫时好了许多”,一会儿又叹“郡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夸,但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一根刺——气色好是因为从柴房里出来了,胆识过人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殷景深在旁边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始终温温的,像个称职的男主人。
酒过三巡,柳嬷嬷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三只白玉酒杯,杯中的酒液清澈透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柳嬷嬷把酒杯一一摆在三人面前,摆完就退到一旁,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顾婉辞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笑容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今日与郡主冰释前嫌,共饮此杯。”
晏无霜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凑到嘴边。
苦杏仁味。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被酒香盖住了九成九。但她前世喝过这种酒——在刑场前夜,殷景深派人送来的那杯毒酒,就是这个味道。苦杏仁味来自一种叫“鹤顶红”的毒药,入喉即死,死的时候七窍流血,面容扭曲。前世她喝了那杯酒,废了武功,然后被挑断手筋扔上刑架。这一世……她嘴角微微勾起,手一滑,酒杯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桌案上。
酒液泼洒出来,溅在桌面上,没有像普通酒水那样流淌扩散,而是凝聚成几滴,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渗进木质桌面的纹理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腐蚀。
满座皆惊。
站在门口的两个丫鬟同时尖叫出声,端菜的太监手一抖,盘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殷景深脸上的温润表情僵住了半息,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顾婉辞的脸色骤变——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张,是那种精心布置的陷阱被人一步迈过去的错愕。
晏无霜看着桌面上那道白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酒好烈。”
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殷景深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定是酒具出了问题。柳嬷嬷,你是怎么办的事?”
柳嬷嬷扑通一声跪下,脸白得和桌面上的白痕差不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回……回殿下,老奴……老奴不知道,酒具都是清洗过的,不可能……”
“不可能有腐蚀?”晏无霜接过她的话,语气轻描淡写,“柳嬷嬷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酒杯里下了东西?”
柳嬷嬷张了张嘴,眼珠子飞快地往顾婉辞那边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那一眼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晏无霜一直在等这个动作。
“老奴不敢!老奴伺候东宫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所以今天出错了。”晏无霜打断她,转身看向殷景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殿下好快的反应。酒液还没干透,殿下就断定是酒具的问题。殿下是刚才那一瞬间就想清楚了,还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殷景深的目光沉了沉,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温润已经碎成了冰碴子:“郡主说笑了。本宫只是就事论事,酒具出了问题,自然是管酒具的人的错。”
顾婉辞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回来了,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笑:“是啊郡主,柳嬷嬷在东宫多年,办事一向稳妥,今天这事定是意外。郡主大人大量,何必为一个下人动气?”
晏无霜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顾婉辞的眼里有笑,但那笑意像冰面上的浮雪,底下的冰层又硬又冷。
“顾小姐说得对,为一个下人不值得。”晏无霜走到柳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柳嬷嬷不是你的下人,是东宫的管事嬷嬷。她出了差错,我要是不管,明天东宫上上下下都会说护国郡主好欺负。”
柳嬷嬷抬头看她,眼里终于有了恐惧。她在东宫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风浪,但这一刻她发现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姑娘不给她留任何余地。
“来人。”晏无霜的声音不大,但门外站着的沈逐月已经推门进来了,“柳嬷嬷当值期间出现重大差池,险些酿成大祸。按东宫规矩,押送内务府查办。”
柳嬷嬷瘫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殿下!殿下救老奴——老奴伺候殿下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殷景深没动,甚至没看她。
顾婉辞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柳嬷嬷是她的人,放在东宫眼线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就这么被晏无霜当众拔掉了。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
沈逐月上前一步,把柳嬷嬷从地上拎起来。柳嬷嬷还在挣扎,还在喊,但沈逐月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嘴,把人拖了出去。喊声从门口传出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偏厅里安静下来。地上还有摔碎的瓷盘碎片,桌面上那道白痕还在,被烛光照着,像一条蜈蚣趴在木头上。
晏无霜转过身,看着顾婉辞,声音很轻很柔:“顾小姐放心,查清楚了若与您无关,自然不会牵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若与您无关,自然不牵连。但如果有关呢?话没说死,但意思已经送到了。顾婉辞的指甲掐进手心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自然了,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
晏无霜朝殷景深微微颔首:“殿下,臣女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素色衣裙在烛光里飘了飘。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对了,今晚的事臣女会如实禀报皇上。东宫的酒具出了问题,差点毒死护国郡主——皇上应该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殷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郡主请便。”
晏无霜迈出门槛,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旧伤还没完全愈合,结了一层薄痂。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有点痒,是伤口在长肉。
沈逐月等在门外,柳嬷嬷已经被带走了。他压低声音问:“郡主,内务府那边……”
“让人盯着。”晏无霜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柳嬷嬷不会活过明天晚上,内务府里有太子的人。在她死之前,想办法从她嘴里掏点东西出来。”
沈逐月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廊柱后面。
晏无霜一个人往回走,经过正殿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她很熟悉——殷景深的靴底踩在青砖上,有节奏,不紧不慢,像猫科动物靠近猎物时的步伐。
“晏无霜。”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郡主,也没有加侧妃,就这么直呼其名。
晏无霜停下来,没转身。
殷景深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打掉一个柳嬷嬷,还会有十个柳嬷嬷冒出来。东宫不是你的地盘,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殿下说得对。”晏无霜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所以臣女不打算在东宫玩。臣女要去南境了。”
殷景深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猎犬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南境?”
“殿下不知道吗?”晏无霜笑了笑,“臣女的母亲在南境留了一座旧宅,臣女想去看看。皇上那边已经递了折子,殿下要是舍不得臣女,可以跟皇上去说。”
殷景深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夜风掠过湖面:“好。你去。”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晏无霜站在原地,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才继续往前走。回到偏殿的时候,紫苏正急得在屋里转圈,看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郡主!听说正殿那边出事了,奴婢吓死了——”
“没事。”晏无霜把素色衣裙换下来叠好放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金印挂在腰间,又把真灵印胚胎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青灰色的光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在慢慢苏醒。她握紧玉佩,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顾婉辞的笑、殷景深的反应、柳嬷嬷那一眼的躲闪、桌面上那道被酒液腐蚀出来的白痕。
前世她在刑场上喝了那杯酒,废了武功,被凌迟千刀。这一世同样的酒端到她面前,她把它泼在了桌面上。
晏无霜睁开眼,偏殿的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她把玉佩塞回领口,指尖碰到锁骨时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一粒米粒大小的东西,不痛不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摸了摸那个位置,硬硬的,像骨头,又不像。
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东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