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侯府正厅就坐满了人。
族长晏崇德坐在主位上,一身深褐色长袍,腰系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晏家的族长,今年六十有三,在族中辈分最高,说话比侯爷还管用。他左边坐着族中三位长老,右边坐着晏崇远。正厅门口站着一排家丁,门外的院子里挤满了丫鬟婆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晏无霜坐在晏崇远旁边,右臂上缠着绷带,紫苏站在她身后。晏明珠站在她另一边,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
柳氏被人押上来。
一夜之间她老了十岁。头发散着,一缕缕粘在脸上,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没人帮她整理。她被家丁按着跪在正厅中央,抬起头时眼珠子通红,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晏无霜身上。
“晏无霜你这野种不得好死——”柳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瓷器,“你害我,你和你娘一样是个贱人——”
“住口。”晏崇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封写好的休书,走到柳氏面前。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早已干透,折痕笔直。他展开休书,声音平稳地念出来:“柳氏,侯府嫡妻,本应相夫教子、持家有道。然柳氏善妒成性、谋财害命,纵火烧毁祠堂、毒害先室晏门苏氏,数罪并罚,今当众休弃,永不为晏家妇。”
善妒。谋财。纵火。害命。
四宗罪,每一宗都够柳氏喝一壶。
柳氏的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锐而刺耳,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突然朝晏崇远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手里的休书,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在空中飘散,落了一地。
“你没证据,你休不了我——”柳氏疯了一样地喊,“休书要族长和长老画押才算数,晏崇德那个老东西不会帮你画押的——”
晏崇德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柳氏,老夫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柳氏的笑声卡住了。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她看了福伯一眼,福伯从人群中走出来,双手捧着一只木匣子,放在族长面前的桌上。
“族长,这是先母当年留下的信。”晏无霜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信从匣中取出,展开放在桌上,“信中写明,柳氏与顾家勾结,在先母的汤药中下毒,致其血崩而亡。”
信纸泛黄发脆,笔迹清秀,落款处盖着苏氏的私章。晏崇德拿起信纸看了看,眉头皱起,递给旁边的长老传阅。
晏无霜又从匣中取出一本账册,厚厚一沓,封面上写着“侯府收支录”几个字。“这是柳氏侵吞侯府钱财的完整账册。近十年来,侯府收入纹银十二万两,入库只有七万两。五万两银子的去向,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三千两给了绸缎庄,两千两给了首饰铺,剩下的四万五千两,全部汇入了江南顾家的钱庄。”
正厅里一片哗然。
一个长老拍案而起:“五万两银子!侯府的家底被她搬空了!”
另一个长老摇头叹息:“败家,败家啊。”
晏明珠从晏无霜身后走出来。她的腿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也没有退。
“族长,孙女愿作证。”她跪下来,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母亲亲口说过——‘那贱人的死没人查得出来’。孙女当时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孙女长大了,才知道母亲说的是夫人。”
柳氏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她看着晏明珠,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像是野兽哀嚎的声音:“明珠——你疯了——我是你娘——你帮着外人害你娘——”
晏明珠没有看她。
“母亲还说过,顾家给过她好处,让她‘处理掉’夫人,不要留下把柄。”晏明珠的声音越来越稳,“孙女没有证据,但孙女愿意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柳氏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双眼失神地望着空中某一处,嘴唇还在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然后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是我干的又怎样!”柳氏的声音从笑声中迸出来,尖锐得像刀片刮过骨头,“那贱人就是我下毒害死的!顾家给了我三千两黄金买她的命!三千两!你们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满座哗然。
晏崇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休书的碎纸片,攥得指节发白。晏崇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晏无霜站在原地,面容平静如水。
她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三千两黄金买她母亲的命,十四年前。顾家出的价,柳氏动的手,殷景深在后面撑腰。三个人,三条绳,她这辈子要把这三条绳一根一根地绞断。
“族长,证据齐全,证人亲口招供。”晏无霜的声音很平静,“请族长依族规处置。”
晏崇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像淬了火的钢。“柳氏,善妒害命,侵吞族产,纵火烧祠,三罪并罚。今将柳氏永逐出晏家族谱,押送官府查办。族中名下田产、房产、财物,一律收回。晏明珠虽为柳氏所出,但主动检举、大义灭亲,不予追究。”
柳氏被人从地上拖起来,她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被两个家丁架着往外拖。她还在喊:“顾家会救我——你们等着,顾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人应答。
她的喊声从正厅传出去,穿过院子,穿过月亮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沉重的侧门关闭声吞没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晏崇远跪在晏无霜面前,不是给她跪,是给她手里捧着的母亲灵位跪。他把那封被撕碎的休书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不成原样了,但他还是拼,像在拼一件碎了的瓷器。
晏无霜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回偏院,紫苏跟在后面。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屋子——门开着,阳光照进去,把满地的稻草照得金黄。她看了几息,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偏院厢房,坐在桌边,把母亲的灵位放在桌上,又取出父亲那只铁匣放在旁边。真灵印胚胎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两样东西中间。玉佩的光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用手遮住光,那点青光又浮现出来,一跳一跳的。
福伯在门外轻声喊她:“小姐。”
晏无霜起身开门,福伯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只烧得焦黑的铁盒。铁盒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表面的漆皮全烧没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壳,边缘有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痕迹,凹凸不平,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铁皮。
“老奴在祠堂废墟里翻到的,被埋在梁木底下,差点没找着。”福伯把铁盒递过来,“这只铁盒是夫人当年的嫁妆,一直放在供桌暗格里。火烧起来的时候暗格的铁板挡了一下,盒子里头的东西应该没烧着。”
晏无霜接过铁盒,烫手的温度已经没了,剩下一点点余温,不知道是福伯手心的温度还是铁盒自己保留下来的。她回到屋里,用簪子撬开铁盒的盖子。盖子锈死了,卡得很紧,她撬了好几下才打开,盖子弹开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但她闻到了焦糊味底下还有别的味道——墨香,陈年的墨香。
盒子里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羊皮地图。
羊皮被烧得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的部分保存完好,泛黄的皮面上用朱砂画着线条和标记。晏无霜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抚平卷曲的边角。
地图上画的是南境的地形——山脉、河流、城镇、官道,都标得很清楚。青木镇的位置用一个小圆圈标出来,旁边写着一个“青”字。从青木镇再往南,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穿过一片竹林,画到一座旧宅的位置,宅子的后院里有一个黑点,旁边用小字标注:“枯井。真灵印第二枚,埋于井底三丈处。”
红线的末端不是枯井。
红线从枯井继续往下,穿过地层,画到了一条粗粗的黑色线条上。黑线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地河”。
地底下有条河。
紫苏小时候趴在井口听见的轰隆隆的水声,不是幻觉,是真的有条地下河。真灵印第二枚就在井底三丈处,但地图上画的红线没有停在那里——它穿过了井底,继续往下,延伸到地河的位置。枯井不是终点,是入口。
晏无霜盯着地图上“地河”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黑点的位置。羊皮上的朱砂微微凸起,摸上去涩涩的,像是干了很久的血迹。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暗袋,和母亲的遗信、父亲的遗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叠在一处,薄薄的,但她觉得袖口沉了不少。
晏明珠来敲门的时候,晏无霜正在把铁盒锁进床头的小柜子里。
“姐姐。”晏明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厨房煮的,我趁热给你端来了。”
晏无霜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放在桌上,没喝。
晏明珠没有要走的意思,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姐,以后侯府的事,你会经常回来吗?”
“不会。”晏无霜的语气很直接,“我要去南境。侯府的事你盯着,有事让福伯给我递信。”
晏明珠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想说什么就说。”
“姐姐,柳氏——我娘她会被判什么刑?”晏明珠的声音很小。
“纵火是死罪。”晏无霜没有拐弯抹角,“但顾家要保她,未必会死。只是她这辈子别想从牢里出来了。”
晏明珠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姐姐,对不起。”
门关上了。
晏无霜低头看着桌上那碗银耳汤,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没喝,把碗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那张羊皮地图又看了一遍。
青木镇。竹林。旧宅。枯井。地河。
她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根针,在地图上“地河”两个字的位置扎了一个小孔,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袖中。针孔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沈逐月在门外轻声说:“郡主,去南境的人马都准备好了。明日辰时出发,走官道,最快三日能到青木镇。”
晏无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已经黑透了,侯府里各处都点了灯,偏院那盏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光晕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祠堂废墟的方向没有灯了,只剩一片黑漆漆的空地,月光照在烧焦的地面上,泛着暗沉的光。
晏无霜从袖中抽出那条边角起毛的帕子,帕子上那个血写的“杀”字已经暗沉发黑了,墨色的线条渗进了粗布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她把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袖中,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根用完的蜡烛头,用烛泪把铁盒的盖子重新封好,放回床头柜子里。
烛泪滴在铁盒盖上,很快就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小片。
她吹灭了桌上最后一根蜡烛,偏院里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祠堂废墟的方向,一只夜鸟从树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夜空,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