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休后第三天,侯府的混乱终于平息了。族长晏崇德派了两位族中老嬷嬷来接管内务,把柳氏留下的一摊烂账理了三天,理出来的数字触目惊心——侯府近十年流失的财物折合白银将近六万两,大部分进了顾家的钱庄,剩下的被柳氏置办了私产,地契藏在她娘家的老宅里,老嬷嬷带人去搜,翻出厚厚一摞。晏崇远把这些地契全部收回族中,一句话都没多说。
晏无霜的右臂绷带拆了,烧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皮,粉嫩嫩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个色号,像一块补丁。紫苏每天给她涂药膏,涂完还要吹一口气,说是小时候她娘教她的法子,吹口气就不疼了。晏无霜由着她吹,反正不疼,吹就吹吧。
殷景深还在禁足。东宫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的侍卫换了两班,据说太子殿下每天在书房里摔东西,从茶盏摔到花瓶,从花瓶摔到砚台,总管太监都不敢进去收拾,等里头没动静了才敢探头。顾婉辞每天去东宫陪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晏无霜坐在偏院厢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手指按在“青木镇”三个字上。第二枚真灵印在南境,但淑妃手里也有一枚——这是她前世临死前才知道的事。淑妃姓沈,南境沈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当年是镇守南境的将军,手里有一块祖传的真灵印。后来沈家败落,淑妃入宫,那枚真灵印就被她带进了后宫。
她需要淑妃手里的那一枚。但要拿到真灵印,必须先接近淑妃。要接近淑妃,必须先进入后宫。要进入后宫——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理由,一张门票。
“紫苏,备帖。”
紫苏正在给她叠衣裳,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郡主要给谁递帖?”
“淑妃娘娘。”
晏无霜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穿朝服,不挂金印,只带了一块帕子和那枚贴身放着的真灵印胚胎。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十四岁的脸,瘦削,苍白,右臂上新长出来的皮肤在袖口若隐若现。这副样子看着像个没长大的丫头,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拜帖递进淑妃宫中的时候,回话来得很快。淑妃的贴身宫女翠屏亲自来传话,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说话时眼珠子转得很快,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数对方脸上有几颗痣。
“娘娘说郡主有心了,明日午后御花园一见。”翠屏说完就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像踩着鼓点。
沈逐月在偏院外头等着,看见翠屏走了才进来,压低声音说:“郡主,淑妃娘娘在后宫里的位置不算稳。她协理六宫,但上头有皇后压着,旁边有柏妃盯着,底下还有冯修仪、刘昭仪这些人使绊子。这个时候见郡主,恐怕不只是喝茶赏花。”
晏无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次日午后,秋阳正好。
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挤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罐子。淑妃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已经泡好了,水汽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能闻到茶香——不是茉莉花茶的香,是老白茶的香,沉稳、内敛,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味道。
淑妃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脸上脂粉很淡,但气色极好,皮肤白里透红,不像三十出头的人。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梅花的枝干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臣女给娘娘请安。”晏无霜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傲慢。
淑妃看了她一眼,团扇在手里转了半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晏无霜坐下来,紫苏退到亭子外面站着。
淑妃亲手倒了杯茶推到晏无霜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倒茶的时候手腕稳得像长在桌上一样,一滴都没洒。“郡主来找本宫,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这话问得直。晏无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很足。她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看着淑妃,目光平静而坦诚。
“娘娘既然问了,臣女就不拐弯抹角了。臣女想入后宫做事。”
淑妃的团扇停了一瞬。她看着晏无霜,目光在晏无霜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后宫不缺人,缺的是有用的人。”淑妃把团扇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冯修仪那张嘴太碎,今日说本宫仗着协理六宫压人,明日说本宫苛待宫女。柏妃也在盯着本宫,她娘家哥哥在朝中刚升了侍郎,腰杆子硬了,什么话都敢说了。”
晏无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淑妃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晏无霜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合不合手。“郡主若能先帮本宫解决冯修仪,本宫就替你安排。”
冯修仪。
晏无霜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里,冯修仪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在后宫里蹦跶了几年,后来因为什么事被打入冷宫,具体原因她记不清了。但淑妃提到她的口气,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对手的态度——有恨,但不是那种深仇大恨的恨,是那种被苍蝇在耳边嗡嗡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忍无可忍的恨。
“冯修仪有何软肋?”晏无霜问得直接。
淑妃看了翠屏一眼。翠屏会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冯修仪的兄长在边关贩私盐。边关的盐铁管制多严,郡主应该清楚。他兄长打着冯修仪的旗号,和当地驻军勾结,私盐生意做了三年了。太子的人帮忙遮掩,冯修仪在宫里替太子盯着后宫的动向,两边互惠互利。”
私盐。边关。太子。
三样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太子需要后宫有人帮他盯着皇帝和后妃的动向,冯修仪需要太子帮她兄长遮掩私盐生意。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证据呢?”晏无霜问。
翠屏摇了摇头:“娘娘手里只有风声,没有实证。”
晏无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大半,入口有点涩。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臣女去查。但臣女需要娘娘帮一个忙。”
淑妃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像笑,倒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要提条件”。“说。”
“臣女要去一趟南境。那边有臣女母亲留下的旧宅,臣女需要进去看看。但南境是顾家的地盘,臣女一个人去,等于送死。娘娘在南境有没有能用的人?借臣女几个,保臣女安全回来。”
淑妃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重新审视。她盯着晏无霜看了几秒,手指在团扇的扇骨上慢慢摩挲着,扇骨是玉做的,摸着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母亲在南境的旧宅?”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
“青木镇,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晏无霜没有隐瞒,因为她知道淑妃肯定知道这个地方。沈家和苏家当年是世交,淑妃的父亲和她母亲生前有过往来。淑妃不可能不知道青木镇那座宅子。
淑妃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水汽不再冒了,久到亭子外面菊花丛里的一只蜜蜂飞走了,久到紫苏在亭子外面站得腿都酸了换了两次脚。
“本宫在南境有一个人,姓孟,是沈家旧部的儿子。他在青木镇开了一家客栈,叫‘孟家老店’。你去了找他,他会帮你。”淑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晏无霜一个人能听见,“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娘娘请说。”
“青木镇宅子里的东西,如果跟你母亲有关,本宫不感兴趣。但如果跟沈家有关——你要带回来给本宫。”
晏无霜看着淑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执念。不是对权力的执念,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执念。淑妃入宫十几年,荣华富贵都有了,协理六宫的权力也有了,但她还在等什么——或者说,她还在找什么。
“好。”晏无霜答应得很干脆。
淑妃端起茶杯,朝晏无霜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晏无霜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凉茶一口闷了。茶凉了,苦味更重,涩味在舌头上散不开,但她连眉头都没皱。
翠屏从袖中掏出一块铜牌递给晏无霜,铜牌不大,巴掌长,上面刻着一个“孟”字,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郡主到了青木镇,拿这块铜牌给孟掌柜看,他就会知道是自己人。”
晏无霜接过铜牌收进袖中,起身行礼:“臣女告退。”
淑妃点了下头,拿起团扇继续扇风,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菊花丛上,像是不经意地说了句:“冯修仪的事,本宫等郡主的好消息。”
晏无霜转身走出凉亭,紫苏跟上来,小声问:“郡主,那个冯修仪的事,咱们从哪儿查起?”
“边关。她兄长的私盐生意在边关,边关的驻军跟太子的人有往来。”晏无霜的脚步很快,“沈逐月认识边军的人,让他去查。”
出了御花园,沈逐月在后门口等着,手里牵着两匹马。晏无霜翻身上马,动作比一个月前利索了不少,这具身体虽然没练过武,但骑了这些日子的马,起码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沈逐月,你认不认识边军里的人?最好是北境第三营的。”晏无霜拉了拉缰绳。
沈逐月想了想:“认识一个,叫周老四,以前在北境第三营当过斥候,去年伤了腿退下来了,现在在城南卖烧饼。他能接触到军营里的人,但要查私盐的事,光靠他不够。”
“先从他查起。”晏无霜策马往前走,“冯修仪的兄长叫冯宝山,在北境做私盐生意。你让周老四打听打听,这个冯宝山跟军中的谁走得近,盐是从哪条路运出去的,经过哪些关卡,谁给盖的通行文书。这些东西只要查,就一定有痕迹。”
沈逐月点了点头。
马蹄踩在皇城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关门了,伙计在门口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里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对面走过来,车上的糖葫芦插在稻草把子上,在夕阳里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经过侯府门口的时候,晏无霜勒住马,往里看了一眼。正厅的门开着,晏崇远坐在里头,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福伯站在门口守着,看见晏无霜,朝她点了点头。
晏无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东宫偏殿,紫苏去打热水给她洗手,晏无霜坐在桌边,把袖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母亲的信、父亲的遗信、羊皮地图、淑妃的铜牌。四样东西排成一排,每一样都关系着她的下一步。
她盯着那只铜牌上刻着的“孟”字看了很久,边缘磨损的程度告诉她这块铜牌至少有二十年了,被人反复摸过、看过、传递过。孟家老店,沈家旧部的儿子——淑妃在南境留了一颗棋子,藏了二十年,现在把这颗棋子借给了她。
晏无霜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沈家旧部,世代忠良。”
她把铜牌收起来,拿起羊皮地图又看了一遍,手指顺着那条红线从青木镇划到旧宅、从旧宅划到枯井、从枯井划到地河。红线到了地河的位置就断了,没有继续往下画,不是因为底下没有东西,而是因为画地图的人也没下去过。
母亲下过那口井,但地图上的红线只画到地河就停了。母亲没有继续往下画——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敢画?
晏无霜把地图折好,和铜牌一起塞回袖中。紫苏端了热水进来,她把右手伸进盆里,温水漫过新长出来的皮肤,痒痒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旧痂还没掉,边缘翘起了一小片,在温水里泡得发软发白。
她用左手指甲掐住那片翘起的死皮,轻轻一扯,整块痂连着底下最后一层皮一起被揭了下来,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嫩得能看见底下的毛细血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