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对这鞋印太熟悉了,千层底的纹路里有一处被凿子划过的豁口,这是他下午在木工房时就记下的细节。
可这串足迹走得极其诡异。
足迹陷入红泥的深度起码有五公分,说明踩下去的人身上背负着远超常人的重量;而且每隔两三步,脚印就会变得模糊,出现一种明显的拖行痕迹,紧接着又是一段长达一米多的“跳跃”空白期。
“这老头……是被人倒拎着走,还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李长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泥地里挪动脚步,顺着那串足迹往院子深处看去。
足迹在红土坑边缘消失,转而变成了一串淡淡的红泥印子,一直蔓延到院子正中那面影壁墙后。
“李长生,你看这个。”苏婉蹲在坑边,从泥里抠出一块暗红色的硬泥块,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立刻紧锁,“这泥不对劲,有一股很淡的辛辣味。”
李长生凑过去,手指捻了捻那块泥,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属光泽。
“是汞。”苏婉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冽的理智,“泥土里的汞蒸气残留浓度很高。魏师傅身上沾了这种东西,说明他刚从一个长期进行非法炼金或者大规模化学提取的密闭空间里出来。”
李长生的目光顺着泥印死死锁在影壁墙上。
这面墙是典型的晚清风格,砖雕考究,中间刻着一个巨大的“福”字。
他走过去,从苏婉手里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地质锤,对着墙身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咚——咚——”
声音沉闷且厚实,完全没有空鼓的感觉。
“奇怪。”李长生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再次敲击墙体。
这一次,他没有去听声音,而是感觉震动。
随着地质锤的落下,他发现影壁墙的震动频率竟然和脚下的青砖地面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在建筑逻辑里,这只有一种可能:这面影壁墙不是建在地面上的,而是深扎入地底。
它是这整座客栈结构的“中轴承重桩”,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连接着下面的溶洞和上面的阁楼。
李长生绕到影壁墙的侧面,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底座上反复逡巡。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底座的一块青砖转角处,有一块不自然的磨损痕迹。
那里原本应该刻着云纹,但现在却平整得像是被砂纸暴力打磨过。
李长生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调取着下午在魏师傅木工房里看到的那些图纸。
魏师傅有个习惯,在处理复杂的榫卯结构时,喜欢在受力点刻一个微小的“燕尾标记”。
这个被打磨过的地方,轮廓刚好是一个残缺的燕尾。
“鲁班锁……”李长生喃喃自语。
这不是一堵墙,这是一个巨大的、石质的建筑锁。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墙面上那六块浮雕砖上依次游走。
三左、二右、五下……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个按压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当最后一块浮雕砖被推入半寸时,墙体深处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沉重的石质齿轮相互咬合、缓慢转动的声音。
在苏婉惊讶的目光中,整面影壁墙竟然垂直向后平移了约莫三十公分,露出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一座盘旋而上的木质旋梯,梯级是用上好的梨木做的,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是血,还没完全凝固的、带着体温的血指印。
指印很乱,每一道都像是要把木头抠破,所有指尖的方向都死死指向旋梯的顶端——那里有一个被厚玻璃密封的小观察窗。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把折叠刀咬在嘴里,当先踏上了第一级旋梯。
“嘎吱。”
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低吟。
李长生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慢慢把重心撤了回来。
他敏锐地感觉到,就在他踏上去的一刹那,底座下方有一块巨大的铁质配重块发生了轻微的位移,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小的“咔哒”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裤腿,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苏婉。
“别动。”李长生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额角渗出一粒冷汗。
他发现这旋梯的底板并不是锁死的,而是一个类似于天平的平衡结构。
刚才那一瞬间的位移告诉他,这个结构的承重极限极其精准,只要踏上去的总重量超过了一定的临界值——大概是一百五十公斤,也就是他和苏婉加在一起的重量——底部的平衡板就会彻底脱钩。
到时候,这座旋梯不会塌,而是会像一个巨大的杠杆,带着所有重量狠狠撞向后方那台正在缓缓转动的石磨盘。
那是一个把人活活挤成肉泥的死局。
李长生死死盯着那个观察窗,旋梯上的血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只只挣扎求援的手。
他知道魏师傅就在上面,甚至可能正隔着那层玻璃看着他。
“别动。”
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