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在皇宫最北边,和御花园只隔了一道高墙,但走起来要绕一大圈。淑妃带着晏无霜穿过两道宫门,经过一排低矮的灰瓦房,脚下的路从青砖变成了碎石,路边的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没人清理,长得快半人高了。
“娘娘,冷宫这种地方,您亲自来不合适。”翠屏跟在淑妃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本宫协理六宫,冷宫也在六宫之内,有什么不合适的?”淑妃的语气很随意,但脚步没停。
冷宫的正门是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推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铺的砖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地面,坑坑洼洼的,积了几摊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水面漂着枯叶和绿苔。正对面的正房和两侧的厢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间屋子留了透气的小窗,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一个穿灰褐色褙子的老妇人从正房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几乎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她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明亮,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清亮。她看见淑妃,行了个礼,动作规规矩矩,腰弯得很低但不显得卑微。
“娘娘来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淑妃侧了侧身,把晏无霜让到前面。“秋嬷嬷,这是护国郡主。”
秋嬷嬷抬起头,目光落在晏无霜脸上。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看了三秒,眼眶就开始泛红,红得很快,像被人往眼里撒了把辣椒面。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上。
“小姐——您长得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秋嬷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碎砖上。
晏无霜上前一步,双手扶住秋嬷嬷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搀起来。秋嬷嬷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都是老茧,这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发抖,握住晏无霜的手时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嬷嬷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晏无霜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扶秋嬷嬷的手也在微微用力。
秋嬷嬷抹了把眼泪,转头看了淑妃一眼。淑妃微微点了点头。秋嬷嬷拉着晏无霜的手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翠屏和紫苏守在院门口,淑妃站在正房门口,背对着她们,像是在赏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夫人当年怀您的时候,柳氏就在夫人的汤药里下了东西。”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晏无霜能听见,“不是一次两次,是每次换方子都下一轮。剂量很小,大夫查不出来,但夫人自己知道。她以前身子多好啊,怀上您之后就一天比一天差,生您的时候血崩,大夫说是胎位不正,但夫人自己说——‘不是胎位不正,是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出产房’。”
晏无霜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夫人走的那天,老奴守在床前。夫人拉着老奴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秋嬷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她说——‘顾家要的是真灵印,不是我的命’。”
顾家要的是真灵印,不是她的命。
晏无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顾家要的是真灵印——也就是说,母亲手里有顾家想要的真灵印,母亲手里的那枚灰色玉佩就是顾家想要的。他们害死了母亲,但没有拿到玉佩。母亲把真灵印藏在祠堂暗格里,藏了十四年,最后落到了她手里。
“夫人还说了一句话,老奴不敢写在信里,怕被人截了。”秋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晏无霜必须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她说——‘无霜的生母死在京城,死在谁手里,让无霜自己去查。查到了,就知道仇人是谁了。’”
晏无霜的生母。
她的亲生母亲,不是苏氏,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死在京城,死在——谁手里?皇室中人?顾家的人?还是殷景深?
秋嬷嬷说完这些话,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把帕子塞回去,动作迟缓,像是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发条玩具终于转不动了。
晏无霜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秋嬷嬷手里。秋嬷嬷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嬷嬷,您在这冷宫里待了多少年了?”晏无霜问。
“夫人走了之后,老奴就被发配到冷宫来了。十四年了。”秋嬷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柳氏说老奴伺候夫人有功,该去享福——就把老奴发配到冷宫来享福了。”
晏无霜没有再说什么。
隔壁的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然后是哭喊声,再然后是一阵捶打墙壁的声音。那是冯修仪,从御花园被拖走之后,直接送进了冷宫。
“晏无霜——晏无霜你听见了吗——”冯修仪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你放过我,我把太子和顾家的勾结告诉你——我知道很多事——我都告诉你——你别杀我——”
淑妃转过身,看了晏无霜一眼,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晏无霜走到冯修仪的厢房门口。门没锁,冷宫的牢房不锁门,因为没人会来救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她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潮湿的霉味混着剩饭的馊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冯修仪缩在墙角,桃红色的宫装皱得像咸菜,头发散着,发髻歪到了一边,发簪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头发上晃晃悠悠的。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腮边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沟,露出底下发黄的皮肤。她看见晏无霜进来,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然后又突然扑过来,抓住晏无霜的裙摆。
“我说,我什么都说——顾家在边关养了私兵,三千人,都藏在北境的深山里——太子的私兵名册上那一百二十人只是钉子,真正的兵藏在山里,随时可以调出来——”
晏无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千私兵。
这比任何证据都致命。一百二十个钉子只是引子,三千私兵才是真正的剑。殷景深在边关养了三千人,藏了三年,谁都不知道。
“顾家出的钱,太子出的人,赵铮负责训练。三年了,三千人,装备比边军还好——他们的刀是从北狄买来的,甲胄是顾家在南境的作坊里偷偷打的——”冯修仪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没命,“我知道的不多,就这些——太子不让我知道太多,这些都是顾婉辞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的——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
晏无霜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冯修仪的手在发抖,抓住她裙摆的手指白得像纸,指甲里还有泥。
“你若在冷宫安分守己,我保你性命。若再耍花样,贩私盐的罪够你满门抄斩。”晏无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冯修仪拼命点头,点得像鸡啄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的手从晏无霜的裙摆上滑落,整个人瘫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晏无霜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秋嬷嬷还站在院子里,淑妃已经走到院门口了,翠屏在后头等着。
“秋嬷嬷,保重。”晏无霜对秋嬷嬷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淑妃出了冷宫。
回去的路上,淑妃走在前面,晏无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五步的距离。翠屏和紫苏走在最后面,一路沉默。
走到御花园和冷宫的岔路口时,淑妃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三千私兵的事,本宫也听说过风声,但一直没有实证。冯修仪的话未必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你打算怎么办?”
晏无霜想了想:“先核实。冯修仪说的话里有一句很具体——顾家在南境的作坊里偷偷打甲胄。南境是顾家的地盘,但也是娘娘的地盘。娘娘在南境的人,能不能查到这家作坊?”
淑妃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你不急?”
“急了会出错。”
淑妃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塞回去。“本宫会让人去查。你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本宫带你去见一个人——不是秋嬷嬷这样的老熟人,是一个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帮你的人。”
晏无霜行了个礼:“多谢娘娘。”
淑妃带着翠屏走了,沿着御花园的长廊往南,湖蓝色的宫装在秋风中飘了飘,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晏无霜站在原地,看着淑妃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还在转“三千私兵”四个字。殷景深藏了三千人在边关,这三千人平时藏在深山里,战时就是一把捅进京城心脏的刀。这把刀不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篡位的。
“郡主,您说冯修仪的话能信吗?”紫苏小声问。
“能信一部分,不能全信。”晏无霜转身往东宫方向走,“但她不敢撒谎。她现在在冷宫里,能保她命的只有我。撒谎对她没好处。”
紫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菊花的香气比上午淡了许多,大概是被风吹散了大半。晏无霜看了一眼澄碧亭,亭子里空荡荡的,桌椅还在,茶具已经收走了,地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拖痕——是冯修仪被拖走时裙摆留下的,桃红色的丝线嵌在青砖缝里,像一条干涸的血痕。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后宫,沈逐月在宫门口等着。他今天穿的是侍卫制服,腰间挂着东宫令牌,但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圈发黑,像是熬了一整夜。
“郡主,赵七传了消息来。”沈逐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收到的那样东西,赵七查到了——是郡主的生辰八字和祠堂地上刮下来的血痕。太子拿到这两样东西之后,连夜见了一个黑衣人。赵七不敢靠近,但他看见那黑衣人袖口上绣着红色的符文。”
晏无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生辰八字,祠堂地上的血痕——那是她秋猎前在祠堂跪拜时留下的。殷景深让人去祠堂地上刮了她跪拜时留下的血痕,加上柳氏给他的生辰八字,两样东西凑齐了。
黑衣人的袖口有红色符文。
她想起父亲遗信里的那个词——诅咒。前世她被封印的血脉,不是天生的,是有人给她下的诅咒。殷景深在收集材料,重新激活这个诅咒,让她的灵脉再次沉睡。
“沈逐月,加大人手保护偏殿。任何人靠近都不行,包括东宫的太监和宫女。”
沈逐月点头。
晏无霜上了马,拉紧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城墙上,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皇城染成了一片暖色。偏殿的方向,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紫苏说她走之前交代厨房炖了汤,回去就能喝。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节奏很快。晏无霜骑在马上,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右臂上新长出来的皮肤被风吹得有点痒,她用左手挠了挠,挠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手臂上那块烧伤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那里曾经被火烧过,曾经起过水泡,曾经疼得她整晚睡不着。
那些痕迹不会消失,只是长在了皮肤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