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修仪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后宫。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更多的人在等着看——看谁会是下一个。后宫这种地方,倒了一个宠妃,就像棋盘上少了一颗棋子,空出来的位置总有人想填上去。
淑妃协理六宫的权力没变,但晏无霜注意到,这两天主动来流芳阁请安的妃嫔比平时多了三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两分。她们不是来巴结淑妃的,是来探风的——冯修仪倒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柏妃没有来。
晏无霜在流芳阁待了两天,见过十几个妃嫔,唯独没有见到柏妃的影子。翠屏私下告诉她,柏妃这两天在御前侍奉皇帝用膳,一连两晚都留在了皇帝的寝殿。
第三天,柏妃的请柬送到了流芳阁。
请柬是用洒金红纸写的,字迹端庄大方,落款是“柏妃”两个字,下面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内容写得客气——“近日秋意渐浓,特备薄酒,请淑妃姐姐与护国郡主一同赏菊。”
“柏妃设宴,这是要做什么?”翠屏把请柬递给淑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淑妃接过请柬看了看,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像水。“她想做什么,去了就知道了。”她把请柬合上,转头看向晏无霜,“郡主陪本宫一起去。”
柏妃的宫殿叫永宁宫,在东六宫的最东边,离皇帝的寝殿比淑妃的流芳阁还近。院子比流芳阁大了将近一倍,正殿的匾额是皇帝亲笔题的“永宁”二字,金漆勾边,笔画遒劲。院中种了两棵金桂,正值花期,满院子都是甜腻的花香,浓得像是有人把整瓶香水打翻在了空气里。
柏妃站在正殿门口迎接,穿着一件胭脂红的宫装,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目之间和冯修仪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娇艳挂的长相,但柏妃比冯修仪多了几分沉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那几道细纹不但没让她显老,反而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淑妃姐姐来了,快请进。”柏妃亲自上前挽住淑妃的胳膊,笑容亲热得像亲姐妹,目光越过淑妃的肩膀落在晏无霜身上,“这位就是护国郡主?果然气度不凡。”
晏无霜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柏妃娘娘金安。”
宴席设在正殿的偏厅,菜不多,一共八道,但每一道都是御膳房的拿手菜。桂花鱼翅、蟹黄豆腐、清炖狮子头——晏无霜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一桌菜的花费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柏妃亲自给淑妃斟了酒,又给晏无霜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刻意。
“冯修仪的事,妹妹听说了。”柏妃举起酒杯,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惋惜,“她那个人,嘴是碎了点,但心眼不坏。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可惜。”她把酒杯往淑妃的方向举了举,“淑妃姐姐协理六宫辛苦了,妹妹敬姐姐一杯。”
淑妃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接话。
柏妃放下酒杯,拿了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从惋惜变成了关切。“姐姐,妹妹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冯修仪倒台之后,后宫人心浮动,各宫都在观望。姐姐一个人撑着这么大摊子,太累了。妹妹虽然不是协理六宫的人,但也想替姐姐分分忧。”
图穷匕见。
晏无霜端着酒杯,低着头,从杯沿上方看着柏妃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依然亲切,关切依然真诚,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藏不住——野心。不是冯修仪那种张牙舞爪的野心,是深水底下暗流涌动的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能卷死人。
淑妃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妹妹有心了。本宫协理六宫多年,这点事还应付得来。妹妹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柏妃的笑容没有变,但晏无霜注意到她端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姐姐客气了,妹妹只是想替姐姐分忧罢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晏无霜,“郡主年纪轻轻就替皇上分忧解难,真是后生可畏。听说郡主很快要去南境了?南境那边风土人情与京城不同,郡主路上小心。”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晏无霜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知道你要去南境,我也知道南境是谁的地盘,你去了未必能回来。
“多谢娘娘关心。”晏无霜端起酒杯,朝柏妃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淑妃带着晏无霜出了永宁宫。走到永宁宫门口的石阶上,翠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低声说:“娘娘,柏妃这是要分权。”
“本宫知道。”淑妃的脚步很快,快到翠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晏无霜跟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柏妃娘娘野心不小,她背后是谁在撑腰?”
淑妃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晏无霜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她沉默了几步路,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柏妃的娘家是镇南侯府。镇南侯和顾家有姻亲——镇南侯的嫡长子娶的是顾崇远的侄女。柏妃若得势,顾家的手就伸进后宫了。”
镇南侯府。顾家姻亲。
晏无霜在心里快速理了理这条线。顾家通过姻亲关系拉拢镇南侯府,镇南侯府的女儿柏妃在后宫得宠,顾家在后宫就有了内援。殷景深在东宫,顾婉辞在他身边,冯修仪倒了,柏妃顶上——顾家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后宫只是棋盘上的一个角落。
“娘娘,柏妃手里有没有什么把柄?”晏无霜问。
淑妃摇了摇头。“本宫跟她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不像冯修仪那样嘴上没把门的,她的嘴比上了三道锁的铁匣还严。本宫派人查过她几次,什么都查不到。”
“不可能没有。”晏无霜的语气笃定,“她能在后宫站稳这么多年,要么靠的是真本事,要么靠的是有人替她遮着。如果她真有本事,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抢权,因为她知道您不会给。她敢开口,说明她背后的势力在给她撑腰。有势力就有利益输送,有利益输送就有把柄。”
淑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晏无霜。御花园的长廊里只有她们几个人,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淑妃鬓角的碎发飘了飘。
“你想查她?”
“给我十日时间。”晏无霜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臣女替娘娘查一查柏妃的底。”
淑妃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直接跟翠屏说。本宫在后宫十几年,别的不多,耳目还是有几个的。”
“多谢娘娘。”
晏无霜行了个礼,转身往东宫方向走。紫苏跟在她身后,走了十几步才敢开口:“郡主,柏妃看起来比冯修仪难对付多了。”
“难对付才有意思。”晏无霜的脚步很快,裙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容易对付的对手,不值得花时间。”
回到东宫偏殿,沈逐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郡主,周老四又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平凉关守备孙德茂的——他除了替冯宝山贩私盐盖章,还替另一个人做过同样的事。”
“谁?”
“柏妃的弟弟,柏长安。”
晏无霜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周老四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这次错别字少了些,大概是找人润色过了。信上写得很清楚——柏长安打着“镇南侯府采办”的旗号,从北境往南境贩运货物,走的也是平凉关这条线,盖的也是孙德茂的章。货物清单上没有写具体是什么,但周老四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孙德茂手下的人喝醉了酒说的,柏长安运的不是普通货,是生铁。”
生铁。
生铁是军需物资,民间严禁私贩。柏长安从北境往南境运生铁,在北境买进,在南境卖出,中间的差价至少三倍。但这笔生意最要命的地方不是赚钱——生铁可以用来打造兵器、甲胄。冯修仪说过,顾家在南境的作坊里偷偷打甲胄。生铁和甲胄之间,只隔了一家作坊。
“沈逐月,让周老四继续查。柏长安的生铁从北境哪个矿场买的,运到南境之后交给谁,查清楚了再报。”
沈逐月点头退下。
晏无霜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坐在桌边,把袖中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母亲的信、父亲的遗信、羊皮地图、淑妃的铜牌、周老四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封。六样东西排成一排,每一样都指向同一条线索——顾家在下一盘棋,太子、镇南侯府、柏妃、冯宝山,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她要做的是把棋盘翻过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紫苏端了晚饭来,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晏无霜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紫苏劝她多吃点,她摆了摆手。
“郡主,您要查柏妃,从哪儿查起?”紫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晏无霜从袖中抽出那条帕子,看着上面那个已经暗沉发黑的“杀”字。她没有回答紫苏的问题,而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柏妃、柏长安、镇南侯府、顾家、太子。她把这五个名字用线连起来,画了一张关系网,然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柏妃是镇南侯府的女儿,镇南侯府和顾家有姻亲,顾家和太子是一伙的。这条线很清楚。但她在纸上写下的第六个名字是“孙德茂”,第七个是“冯宝山”,第八个是“赵铮”。这些人像是棋盘上的小卒子,不起眼,但每一个都能牵出更大的鱼。
她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窗外天已经黑了,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远处的东宫正殿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殷景深禁足的第二十天,他书房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晏无霜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几息,然后拉上了窗帘。
紫苏铺好了床,晏无霜躺下来,把真灵印胚胎握在手心,闭上眼。玉佩是温的,光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心脏的搏动。她把玉佩贴在胸口,感觉到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脉慢慢扩散。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几个名字。柏妃。柏长安。镇南侯府。顾家。太子。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沈逐月在门外低声说:“郡主,是晾衣杆倒了,没事。”
晏无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偏殿的屋顶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比之前又宽了一点,大概是被秋天的风吹的。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烛火灭了,偏殿里彻底黑了。远处东宫正殿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但已经看不见了,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
晏无霜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玉佩的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暖洋洋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感觉到那股暖意在血管里流动,从心脏流向四肢,又从四肢流回心脏。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偏殿的屋顶模模糊糊的,房梁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裂缝不会因为看不见就消失。
就像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晏无霜用左手食指沿着右臂上那块烧伤的痕迹摸了摸,新长出来的皮肤光滑得像丝绸,和周围的老皮肤触感完全不同。她把手指停在疤痕的边缘,摸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界限,新皮和老皮之间有一条细细的沟,像地图上的分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