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妃被打入冷宫的第三天,刑部的差役敲开了顾府的大门。
周鹤亭亲自带队,带了二十多个差役,把顾府前后门都堵了。顾崇远刚从朝堂回来,官袍还没换,就被请到了刑部的签押房。说是“请”,其实就是传唤。差役的态度还算客气,毕竟是顾家的家主,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还在,但客气归客气,该问的话一句都不会少。
周鹤亭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镇南侯府的账册和柏妃与顾崇远的往来书信。他看着顾崇远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顾大人,请坐。”
顾崇远坐下来,脸色还算镇定,但周鹤亭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在朝中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皇帝亲自下旨彻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联动,谁来都捂不住盖子。
“顾大人,镇南侯府的账册上有多笔款项流入了顾家钱庄,总计纹银十二万两。”周鹤亭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些钱的名义是‘商业往来’,但镇南侯府在南境管的是盐铁茶税,和顾家的生意有什么往来?请顾大人解释解释。”
顾崇远沉默了很久。签押房里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他皱了皱眉。
“老夫年老昏聩,家中子弟在外胡作非为,老夫并不知情。”顾崇远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周大人容老夫几日,老夫定给朝廷一个交代。”
周鹤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顾崇远不会在刑部开口,这种人只有在皇帝面前才会低头。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殷景深正在书房里看书。禁足的第二十五天,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衣裳穿得很整齐,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书桌上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是写给顾崇远的,内容只有一个字:忍。
顾婉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通报。她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和晏无霜秋猎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此刻那件衣裳穿在她身上,没有了往日的清冷高贵,只剩下一股子狼狈。
“殿下,刑部传唤了我父亲。”顾婉辞的声音发颤,走到殷景深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袖口,“殿下,你救救他,救救顾家——”
殷景深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东宫的后院,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现在谁沾上顾家谁死。”殷景深的声音很冷,冷到顾婉辞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嘴里说出来的,“你回去告诉你爹,把所有事扛下来。扛得下来,顾家还能留条根。扛不下来,满门抄斩。”
顾婉辞愣住了。她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种像是哽咽又像是哀求的声音:“我爹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吗——私兵、私盐、军饷,哪一样不是你点头他才做的——殿下,你不能这样——”
殷景深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那张温润的面具还没有摘下,但面具底下的真容已经透过薄薄的笑容显露出来——冷漠、算计、自私,和他前世对晏无霜做的如出一辙。
“为了我?”殷景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们顾家吞的那些银子可没进我口袋。镇南侯府的十二万两,你们顾家钱庄吞了多少?七万两不止吧。那些钱呢?进了你爹的腰包,进了你顾家的库房,什么时候进过东宫?”
顾婉辞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书桌的桌角,疼得她弯下了腰,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殷景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恨,是幻灭。像是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船头看风景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只是船底的一块木板,船要沉了,第一个被扔下去的就是她。
“殿下……”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出去。”殷景深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她,“禁足令还没解除,你不该来东宫。让人看见了,对谁都不好。”
顾婉辞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书桌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滩白色的痕迹。她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鬼魂在飘。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方传来:“殿下,你有没有爱过我?”
殷景深没有回答。
顾婉辞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翠屏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晏无霜。
流芳阁的偏厅里,翠屏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她的消息来自东宫的一个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是淑妃安插在东宫的钉子,已经有三年了,平时从不启用,这次是晏无霜特意让淑妃动用的。
“顾小姐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眼睛都肿了。”翠屏说,“太子殿下一句话都没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晏无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听完翠屏的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殷景深果然和前世一样,用完就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殷景深的本性。棋子用完了就扔,替身用完了就杀,盟友用完了就切。他对她的利用价值消失后,对她下了凌迟的旨意;他对顾婉辞的利用价值消失后,连看都不看一眼。
前世顾婉辞以为自己是个例外,是太子心尖上的白月光。现在她知道了吧?在白月光的皮囊底下,她和他手里用过的每一枚棋子都一样——都是工具。
“顾婉辞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晏无霜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可惜,看清了也没用。她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下不来了。”
翠屏退了出去。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流芳阁的院子里那几丛菊花还在开,但花瓣已经开始打蔫了,边缘卷曲发黄,秋风一吹就落了一地。她盯着那些落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顾崇远在刑部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被放回了顾府。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写了一封请罪折子。折子写了两个时辰,改了七八遍,每一遍都删掉一些内容,最后只剩下薄薄两页纸。折子上写着——“臣顾崇远,治家不严,子弟勾结镇南侯府贪墨税银。臣愿交出顾家一半家产充公,辞去全部官职,闭门思过,永不复出。”
他把折子封好,盖上私印,让管家亲自送到宫门口,交给刘公公转呈皇帝。
皇帝在御书房里看了这封折子,看了很久。他把折子放在桌上,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拿起来折子看了一遍。刘公公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顾崇远这个人,跟了朕几十年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能臣,老了怎么就糊涂了?”
刘公公不敢接话。
皇帝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批文很快传了出来——“顾崇远主动请罪,念其老臣,从轻发落。交出半数家产,革去一切差事,闭门思过三年。顾家其余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顾家元气大伤。
半数家产,意味着顾家在江南的钱庄、田产、商铺要交出去一半。革去所有差事,意味着顾崇远在朝中经营几十年的关系网瞬间崩塌。闭门思过三年,意味着三年之内顾家不能有任何动作,三年之后就算出来了,朝堂上也早就物是人非。
晏无霜从翠屏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收拾去南境的行李。紫苏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笼,晏无霜把袖中的证据和地图一样样清点——母亲的遗信、父亲的遗信、淑妃给的真灵印、羊皮地图、铜牌,一样不少。
“顾家交了多少家产?”晏无霜问。
翠屏压低声音:“听户部的人说,至少二十万两白银。顾家在江南的三十六间铺子交了一半,钱庄交了三成,田产交了两千亩。顾崇远自己的宅子也交了一座。”
二十万两。够养一支军队了。
晏无霜把最后一样东西——那条边角起毛的帕子——塞进袖中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郡主,顾家这次栽了,太子那边肯定也会受影响吧?”紫苏小声问。
“太子不会有事。”晏无霜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东宫正殿的方向,“他是太子,皇帝不会因为一个顾家就废了他。但顾家这根柱子被抽掉了,太子的根基就松了。他以前靠顾家的钱、顾家的人、顾家的关系网撑着,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他只能靠自己。”
晏无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走过的每一步棋都踩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顾家倒了,太子的左膀右臂断了;柏妃倒了,太子在后宫的耳目没了;冯修仪倒了,太子在边关的钱袋子被堵住了。三刀,刀刀见血。
殷景深在禁足中什么都不能做。等他禁足期满出来,会发现他手里能用的牌已经少了一大半。
偏院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沈逐月的节奏。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赵七刚从东宫书房偷出来的。
“郡主,太子给顾崇远写了封信。”沈逐月把信递过来,“赵七截下来了,还没送出去。”
晏无霜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顾家的事,本宫无能为力。你且安心闭门,日后本宫登基,自会还你清白。”
她看完这封信,把它折好塞进袖中。这封信现在还用不上,但日后——等殷景深登基的时候,这封信就是一把捅在他腰子上的刀。你承诺还顾家清白?顾家是因为替你办事才倒的,你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替顾家翻案吗?那好,这封信就是证据。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顾家已倒,太子孤立。南境之行,可启。”
她把这张纸折好,用烛火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东宫正殿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殷景深的禁足还有五天就结束了,等他出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爪牙的太子。
晏无霜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床边,把真灵印胚胎和淑妃给的第二枚真灵印一起掏出来握在手心。两枚玉佩贴在一起,青光和灰光交织,在她掌心里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光晕,像是两颗星星在互相绕转。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两股温度——一凉一热——在体内交汇、融合、下沉,沉到丹田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
紫苏在身后轻声说:“郡主,热水打好了,该洗漱了。”
晏无霜睁开眼,把两枚玉佩塞回领口,走到脸盆前,把手伸进温水里。右臂上那块烧伤的痕迹在温水的浸泡下变成浅浅的粉色,和周围皮肤的颜色更接近了。她把右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接过帕子擦干。
帕子是紫苏新换的,白棉布的,边角齐齐整整,没有起毛。她擦了手,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郡主,明天一早出发,奴婢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紫苏指了指墙角那只行李箱笼,又指了指桌上的包袱,“地图和信件奴婢单独包了个包袱,贴身带着。”
晏无霜点了点头,躺下来。
蜡烛被吹灭了,偏殿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东宫正殿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但月光太亮,把那一小点亮光淹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