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晏无霜就起来了。紫苏在院子里指挥两个小太监往马车上搬行李,箱笼、包袱、被褥,塞了满满一车。沈逐月在检查马匹的蹄铁,一匹一匹地掰着马蹄看,确认没问题了才松开。去南境的计划定了三天,今天本该是出发的日子。
晏无霜坐在偏殿的桌边,把袖中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清点。母亲的遗信、父亲的遗信、淑妃的铜牌、羊皮地图,还有那条边角起毛的帕子。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她盯着那张羊皮地图看了几秒——青木镇、旧宅、枯井、地河,红线从青木镇一直画到地河的位置就断了。她伸出手指沿着红线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朱砂的凸起,干了这么多年还是涩涩的。
骨镯烫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种洪水般的滚烫,是针扎一样的刺痛,从手腕的骨头上往外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镯底下拼命往外拱。晏无霜低头看右手腕,骨镯的金色纹路正在蔓延——不是之前那种随机流淌的纹路,而是有规律的、有方向的生长,像藤蔓在攀爬。纹路从骨镯的边缘延伸出来,沿着她的手背往上爬,在手背上汇聚成一把剑的形状。
剑尖指向西北。
不是南边。不是青木镇的方向。是西北。
晏无霜盯着手背上那把金色纹路组成的剑形图案,心跳漏了一拍。骨镯能感应真灵印的位置——淑妃说过,真灵印之间会互相感应。她怀里的两枚真灵印已经融合了,但第三枚还在远处,骨镯就是指南针。
她把袖子撸上去,看着金色纹路从手背继续蔓延,沿着手指的方向延展。她把手臂伸直,让纹路的指向对准窗外的方向。西北,皇城西北方,那是皇陵的位置——历代大曜皇帝的陵寝,在京城西北四十里的凤鸣山。
“不对。”晏无霜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母亲的地图标明第三枚真灵印在南境旧宅的枯井底下,她为此准备了半个月,把所有南下的路线、人手、物资都安排好了。但现在骨镯告诉她方向错了。是母亲搞错了,还是——母亲故意画错了?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骨镯里。骨镯中的暖流涌上来,这次不是洪水,是一条细细的线,从骨镯出发,穿过她的手臂,沿着金色纹路的路径向外延伸。那条线的尽头不是青木镇,不是南境,而是凤鸣山皇陵。线的终端有两样东西——一把剑的轮廓,和一个灵印图案的缩影。
佩玄剑。第三枚真灵印。
两者在同一个位置。皇陵地下。
晏无霜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母亲的障眼法。她故意在南境旧宅的地图上画了红线,故意说“真灵印第二枚在南境旧宅地下”——不对,母亲的信里说的是“真灵印第二枚在南境旧宅地下”,但她已经在淑妃那里拿到了第二枚,那封信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她看的,但更是写给截获信件的人看的。
顾家一直在搜母亲的东西。母亲知道自己的信会被截,所以在信里写了一个假地址,把顾家的视线引向南境,真正的真灵印藏在皇陵。顾家在南境翻了多少年,什么都没翻到,因为东西根本不在那里。
“紫苏。”晏无霜朝门外喊了一声。
紫苏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叠好的披风。“郡主,东西都装好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侍卫说辰时出发,走官道三天就到青木镇——”
“不去了。”晏无霜打断她,“把行李搬下来。先不去南境。”
紫苏愣住了,怀里的披风差点掉在地上。“不去了?郡主,咱们准备了半个月——”
“计划变了。”晏无霜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塞回袖中,“第三枚真灵印不在南境,在皇陵。佩玄剑也在那里。”
紫苏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她当然不知道佩玄剑是什么,晏无霜也没打算解释。那把剑是她前世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骨镯指引的方向不会错,母亲的信也不会完全错——她只是把真东西藏在了假地址底下。
沈逐月从门外走进来,身上的侍卫制服还没换,腰间挂着东宫令牌。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刚才在东宫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郡主,太子禁足期满了。”沈逐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一早刘公公去东宫宣的旨,太子已经换上朝服去上朝了。属下亲眼看见的,太子殿下从正门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神不对。”
殷景深出来了。
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这些不痛不痒的处罚伤不到他的根本,但关了他一个月,把他的人脉网切断了,把他的盟友拆散了,把他在后宫的眼线拔掉了。他出来看到这副烂摊子,第一件事肯定是反击。
晏无霜坐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化开,她没皱眉。她在想殷景深出宫后的第一步棋会怎么走——顾家倒了,他肯定不会再碰顾家,他需要重新站队、重新拉拢人。朝中还有谁?英国公中立,丞相观望,六部里他的人被周鹤亭拔了一批,剩下的都在缩头观望。
“他动作倒快。”晏无霜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明日早朝,我正需要他的反弹来将一军。”
沈逐月没听懂,但他没有问。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郡主,皇陵那边怎么办?皇陵有禁军把守,非皇命不得入。郡主想进去,必须有皇帝手谕。属下打听过,皇陵的守军是羽林卫的人,段统领管着。但就算有段统领点头,没有手谕也进不去。”
晏无霜沉吟了几息。淑妃刚掌后宫,全权统领六宫之权是有了,但皇陵不归后宫管,归礼部和宗正寺管。淑妃帮不上忙,但皇帝可以。
“我去找淑妃。”晏无霜站起来,“她刚掌权,正是说话最有分量的时候。让她帮我递个话给皇帝,就说——护国郡主想替先帝守陵三日,尽尽孝心。”
紫苏瞪大了眼:“郡主,您要给先帝守陵?先帝驾崩都二十年了——”
“借口而已。”晏无霜从袖中抽出那条帕子缠在右手腕上,把骨镯遮住,“守陵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皇陵区域。到了那里再想办法进地宫。”
沈逐月皱眉:“地宫进不去。皇陵地宫的入口在享殿后面,平时锁着,钥匙在宗正寺卿手里。就算进了皇陵区,也进不了地宫。”
“到了再说。”晏无霜的语气很笃定。
她换了身衣裳,带上金印,去了流芳阁。淑妃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喝了一半,听翠屏说晏无霜来了,放下勺子让她进来。淑妃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三串小米珠,整个人容光焕发——柏妃倒台后,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变成了全权统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五岁。
“郡主不是要去南境吗?怎么还没走?”淑妃端起燕窝粥又喝了一口。
晏无霜没有拐弯抹角:“娘娘,臣女改主意了。第三枚真灵印不在南境,在皇陵。臣女需要进皇陵地宫。”
淑妃的勺子顿了一下,粥从勺沿滴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白色的花。她放下勺子,看了晏无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神色。
“你母亲那封信,本宫也看过。”淑妃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了按嘴角,“她写南境旧宅的时候,本宫就觉得不对。苏家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在苏家的宅子里——那不是苏家的作风。你母亲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东西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娘娘能帮臣女拿到皇帝手谕吗?”
淑妃想了想:“守陵三日,这个借口说得过去。皇上最近对你还算满意,顾家的事你出了力,柏妃的事你也出了力,他欠你一个人情。”她转头看了翠屏一眼,“去请刘公公来,就说本宫有事相商。”
翠屏应声出去了。
淑妃转回头看着晏无霜,目光在她缠着帕子的右手腕上停了一瞬。“骨镯还在?”
“在。”
“它指引你去皇陵?”
晏无霜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帕子底下的骨镯。金色纹路已经从手背退回去了,骨镯恢复了暗金色的底色,但晏无霜知道那些纹路还在,只是睡着了。
淑妃盯着骨镯看了几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骨镯感应到外人的触碰,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被惊醒的蛇,然后暗了下去。
“认主的东西,外人碰不得。”淑妃收回手,指尖上多了一道红印,像是被烫的,“你母亲当年也戴过这骨镯,但她没能让它认主。这东西只认苏家血脉的真正继承者——你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但你生母的血脉比苏家更纯。骨镯感应到了。”
晏无霜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骨镯。
翠屏很快回来了,后面跟着刘公公。刘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听淑妃说完来意,笑眯眯地点头:“娘娘放心,陛下那边老奴去说。护国郡主想替先帝守陵,这是孝心,陛下没道理不允。”
他走的时候看了晏无霜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不说”的老狐狸式的通透。
晏无霜回到偏殿的时候,紫苏已经把搬上马车的行李又搬下来了。箱笼堆在墙角,包袱摞在桌上,整个偏殿乱得像被打劫过。
“郡主,手谕拿到了?”紫苏迎上来。
“刘公公去办了,明天应该能下来。”晏无霜坐在桌边,把右手腕上的帕子解开,看了看骨镯。骨镯的金色纹路在手背上又浮现了一瞬,剑形图案一闪而逝,指向西北方向。
沈逐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郡主,赵七传了消息来。太子复出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朝中军方的第一号人物,手里握着京营的兵权。殷景深去找他,说明他已经不指望顾家了,要重新拉拢军方的势力。
“知道了。”晏无霜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英国公不会倒向太子的。他那只老狐狸,没看到最后的结果之前,不会押注任何人。”
沈逐月退了出去。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西北方向,凤鸣山皇陵就在那边,四十里路,骑马半天就到。第三枚真灵印在那里,佩玄剑也在那里。母亲用了一辈子都没拿到的东西,她要在三日内拿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骨镯。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剑形图案朝着西北方向伸展,像是在给她指路。晏无霜把手放在窗棂上,指尖摸着木头表面粗糙的纹理,窗棂上有一只蚂蚁在爬,从她的指尖旁边绕过去,沿着窗框往西北方向爬,爬得很快,像是也有什么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