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景深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几乎所有大臣都愣了一下。
一个月禁足,他的变化不大不小——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突出了点,下巴上的弧线更锋利了。蟒袍玉带还是那身蟒袍玉带,冠冕端正,步伐从容,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润笑容。但站在武官列里的晏无霜注意到,他走到太子专属位置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重新丈量这块地面。禁足一个月,他离开这张席子太久了。
皇帝升座,群臣三呼万岁。例行公事的几件折子念完之后,殷景深从列中走出来,站在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一礼。他的声音平稳,情绪饱满,像是已经被这一个月憋坏了,攒了一肚子话要往外倒。
“父皇,儿臣有一事弹劾。”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殷景深身上,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到晏无霜身上。晏无霜站在武官列最末尾,位置没变,腰间的金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护国郡主晏无霜,滥用职权,构陷忠良。她在彻查朋党案期间,伪造证据、收买证人、栽赃陷害,其目的不是查案,是打压异己、扩大权势。儿臣恳请父皇收回她的彻查权,另派大臣审理此案。”
殿内嗡嗡声四起。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晏无霜注意到英国公站在武将列最前面,双手交叉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看太子也不看她,像一尊泥塑。
皇帝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晏无霜身上。
晏无霜从末席走出来,走到殿中央,在殷景深旁边站定。她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抬起头看着皇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太子殿下的朋党案尚未结案,臣女只是依律办事。证人死了四个,活着的那个嗓子烧哑了,臣女手里剩下的只有书面证据。若殿下清白,何惧调查?还是说——殿下怕臣女查出更多东西?”
“你——”殷景深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润碎了一瞬,露出底下的冷意。但那冷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本宫清白,何惧之有?但你不能无休止地查下去。彻查案已经影响到了朝堂稳定,边关将士人心惶惶,各地官员人人自危。再查下去,朝廷还要不要运转?”
周鹤亭从文官列中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官袍,胡子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走到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陛下,臣已查实太子私兵名册的真实性。名册上一百二十人,臣已核实其中八十七人的身份、籍贯、现役驻地。剩余三十三人正在核实中,不日可呈御览。这些人的名字、来历、分派到哪个军营,写得清清楚楚,伪造不了。”
殷景深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被人掐住了七寸但还在硬撑的变——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殿内的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以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抬起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在殷景深和晏无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晏无霜身上,停了几息。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淑妃从妃嫔列中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宫装,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三串小米珠,走起路来珠串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走到皇帝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晏无霜跪在殿中央,低着头,但她能感觉到淑妃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殿内的大臣都没注意到。
淑妃说完,退回了妃嫔列。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叩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笃、笃、笃,像心跳。
“护国郡主。”皇帝终于开口了。
“臣女在。”
“彻查案继续由你主理。”皇帝看了殷景深一眼,“太子朋党案涉案面广,不查清楚不足以服众。但你查案要有分寸,不能牵连无辜。”
晏无霜叩首:“臣女遵旨。”
皇帝顿了顿,又开口:“彻查案可能涉及皇陵守军。朕赐你御赐金牌一面,凭此牌可出入除朕寝宫外的任何宫禁之地。皇陵、宗正寺、太庙,这些地方你都可以去。”
刘公公从皇帝身边走出来,双手捧着一只黄绸托盘,托盘上放着一面金牌。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须细如发丝,龙眼嵌了两颗红宝石。
晏无霜叩首,双手接过托盘:“臣女谢陛下隆恩。”
金牌入手沉甸甸的,比金印还重。她捧在掌心里,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和骨镯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凉,一边热。
殷景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晏无霜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已经从铁青变成了蜡黄,那层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纹,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无力感。他手里的牌已经打完了,但他发现自己牌桌上的筹码不够了。
晏无霜捧着金牌退回武官列。周鹤亭也退了回去,经过晏无霜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手里的金牌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朝散后,晏无霜走出大朝殿,殷景深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个太监跟在他身后小跑,气喘吁吁的。
“晏无霜。”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郡主,没有加侧妃,就这么直呼其名,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晏无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殷景深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阳光从殿廊的柱子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覆盖住晏无霜的脚面。
“你以为一块金牌就能护住你?”殷景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陵那种地方,进去了未必出得来。”
晏无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这是在威胁臣女?”
“不是威胁,是提醒。”殷景深嘴角弯了弯,温润的笑容重新挂上脸,“郡主小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蟒袍的下摆在殿廊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几个太监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急,很快就拐过了殿廊的拐角。
晏无霜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牌。“如朕亲临”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笔画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凸起的笔画硌得指腹发疼。
紫苏在宫门口等着,看见晏无霜出来就迎了上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金牌,嘴巴张成了O型:“郡主,这是——”
“御赐金牌。”晏无霜把金牌用黄绸子包好,塞进袖中,和那沓证据放在一起,“可以进皇陵了。”
沈逐月牵着马在宫门口等着,他看见金牌时没有紫苏那么惊讶,但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郡主,有了这块金牌,皇陵守军就不会拦我们了。但地宫的钥匙在宗正寺卿手里,没有钥匙还是进不去。”
“到了再说。”晏无霜翻身上马,“先回偏殿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去皇陵。”
回东宫的路上,晏无霜骑在马上,把金牌从袖中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金牌背面那条五爪金龙的龙眼是两颗红宝石嵌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红光,像两只活的眼睛盯着她。
她把金牌塞回袖中,拉起缰绳加快了速度。马跑起来,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右臂上那块烧伤的痕迹被风吹得有点痒,她用左手挠了挠。骨镯在袖口底下微微发烫,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剑形图案指向西北方向。
她看了一眼西北方的天空,凤鸣山的方向,天很蓝,没什么云。皇陵就在那个方向,四十里路,骑马半天。
回到偏殿,紫苏又开始重新收拾行李。这次不去南境了,改去皇陵,带的東西不一样——不用带换洗的厚衣裳,皇陵就在城外,当天能来回。但守陵要守三天,还是要带些衣物和干粮。
晏无霜坐在桌边,把金牌放在桌上,又把骨镯从袖口里露出来,让金色纹路对着西北方向。纹路比昨天更亮了,剑形图案的边缘已经开始清晰——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轮廓,而是能看出剑格、剑柄、剑锋的完整形状。
佩玄剑在皇陵,第三枚真灵印也在皇陵。
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手背上那个剑形图案的纹路。金色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手,剑锋的方向偏了一点点,更精确地指向西北。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逐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郡主,赵七传了消息来。太子今天散朝后直接去了宗正寺,见了宗正寺卿。谈了什么赵七没打听到,但宗正寺卿从东宫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宗正寺卿掌管皇陵地宫的钥匙。殷景深去见他,只有一种可能——他要在晏无霜进皇陵之前,先把钥匙藏起来,或者干脆换锁。
“让赵七继续盯着。宗正寺卿这两天跟谁见面、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报。”
沈逐月点头退下。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西北方向的天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云,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凤鸣山就在那片云下面,皇陵就在那片云下面,佩玄剑和第三枚真灵印就在那片云下面。
她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间穿过。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皮肤上像薄冰划过。骨镯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皮肤底下,在骨头表面,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她把手缩回来,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金牌还在桌上,黄绸子散开了半边,“如朕亲临”四个字露在外面,笔画凸起,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晏无霜把金牌重新包好塞进袖中,又从领口里掏出那两枚已经融合的真灵印摸了一下。玉佩还在,灵印图案还在她胸口皮肤上,隐隐发烫。她用手指按了按那个位置,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跳,是另一种频率的震动。
她把衣裳整理好,走到床边坐下。紫苏还在收拾行李,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数什么。
“紫苏,别收拾了,明早再说。”
紫苏应了一声,把箱笼推到墙角,走过来给晏无霜铺床。被褥铺好,枕头摆正,金印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晏无霜躺下来,紫苏吹灭了蜡烛。
偏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她把手腕上的骨镯贴在胸口,和真灵印的灵印图案叠在一起。三样东西——骨镯、灵印图案、金牌——同时在发烫,三股温度汇成一股,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远处东宫正殿的方向,殷景深书房的灯又亮了,复出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大概要忙到很晚。晏无霜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蛇,蜿蜒着从墙角爬到窗台。
她闭上眼,手指在骨镯上慢慢摩挲,摸到那个残缺的“玄”字时停了下来。她用指尖描了描那个缺了一半的字,笔画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掉的。描了三遍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被窝里被汤婆子捂得暖暖的,紫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汤婆子塞进来了,她竟然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