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气氛比前几日缓和了些。太子二次禁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那些平日和东宫走得近的官员一夜之间缩了头,上朝时恨不得把脑袋夹在笏板后面。晏无霜站在武官列最末尾,佩玄剑挂在腰间,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皇帝刚宣布退朝,群臣还没动,她从末席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陛下,臣女有事启奏。”
皇帝正要起身,又坐了回去,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说。”
“边关军务废弛,军饷拖欠、兵员空额、将官贪墨,积弊已久。臣女愿代天巡视,整饬军纪,查办边军贪腐。”晏无霜的声音不大,但殿内刚准备散去的群臣都停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皇帝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晏无霜腰间的佩玄剑上停了一瞬。“准奏。加封护国郡主晏无霜为巡边钦差,赐尚方宝剑,代朕巡视北境、南境诸军镇。凡军中将官,贪墨者、懈怠者、通敌者,许你先斩后奏。”
殿内嗡地一声炸开了。巡边钦差,尚方宝剑,先斩后奏——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等于把半个兵权交到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手里。英国公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列反对。丞相的嘴角抽了抽,最终也没开口。殷景深不在朝堂上,他的党羽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替边军那些将领说话。
晏无霜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散朝后淑妃在殿廊拐角处拦住了她,翠屏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食盒。淑妃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宫装,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三串小米珠,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她上下打量了晏无霜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佩玄剑上多停了一瞬。
“郡主,本宫有几句话。南境是顾家旧地盘,顾崇远虽被削了权、闭门思过,但顾家在南境经营了三代,树大根深。余党仍在,你路上千万小心。”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晏无霜一个人能听见。
“多谢娘娘提点。臣女记下了。”
淑妃点了点头,从翠屏手里接过食盒递过来:“路上吃的,别饿着。”说完转身走了,宝蓝色的宫装在殿廊里飘了飘,拐过弯就不见了。翠屏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塞进晏无霜手里,低声说了句“解毒的,娘娘让奴婢备的”,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晏无霜把食盒和瓷瓶都收好,出了宫门。沈逐月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一匹马。紫苏已经回偏殿收拾行李了。
“郡主,太子那边有动静。赵七传了消息来——殷景深在东宫对顾婉辞说了句话,‘她去边关正好,那里有郑宏坐镇,让她有去无回。’”
郑宏。晏无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前世她听说过这个人,北境大将,手握三万人马,是殷景深在军中最铁杆的盟友。太子朋党案中郑宏的名字出现过几次,但每次证据都不够硬,刑部没拿到他的把柄。这次去边关,郑宏是她必须拔掉的第一颗钉子。
“让赵七继续盯着。郑宏在北境的底细,让周老四提前摸一摸。”
沈逐月点头。
偏殿里紫苏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了。四只箱笼、两只包袱、一只药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她蹲在地上正往药箱里塞东西——金疮药、退烧药、解毒丸、止血散,瓶瓶罐罐塞了满满一箱。看见晏无霜回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郡主,奴婢把药箱装满了,够用半年的。”
“半年不够,多带些。南境那边瘴气重,蛇虫多,解毒的药至少带三倍。”
紫苏应了一声,转身又去翻药箱。
沈逐月在门外清点护卫。十个人,都是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的——之前查太子朋党案时被牵连下狱的边军老兵,周鹤亭核实了他们的冤情,晏无霜出面保了出来,条件是为她效力三年。十个人,十个老兵,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二十八,都上过战场、见过血,对太子的恨意比刀还锋利。沈逐月在院子里给他们排了班,两人一组轮值,其余人守在偏殿外围。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晏无霜趁这几天去了趟刑部,把边军贪腐案相关的卷宗调出来翻了一遍。郑宏的名字在卷宗里出现了十三次,每次都是“涉嫌”二字打头,后面跟着的证人证言被涂改过,关键信息看不清楚。周鹤亭指着那些涂改的地方说:“有人提前动了手脚。这些卷宗在刑部档案库里锁了两年,进过档案库的人有六个,其中两个是太子的人,已经被革职了。”
晏无霜把卷宗合上塞进包袱里,路上慢慢看,不急。
三日后,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晏无霜骑在马上,佩玄剑挂在腰间,骨镯在右手腕上微微发烫,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成一把剑的形状,指向南方。紫苏坐在马车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不用瘸了,但坐马车还是颠得她龇牙咧嘴。沈逐月骑马走在最前面,十名护卫分成前后两队,前五后五,把马车夹在中间。
出了京城南门,官道两旁的农田里有人在割稻子,稻穗金黄,沉甸甸的。晏无霜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皇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大朝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收回目光,拉起缰绳加快了速度。
骨镯又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掌心,在掌心的符文图案上形成一个箭头的形状,指向西南方。西南方是南境的方向,青木镇的方向,玄冥组织老巢的方向。晏无霜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金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逐月策马跟上来,和晏无霜并排。他的右肩已经完全好了,骑马的时候双手拉着缰绳,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郡主,按现在的速度,三天能到青州,五天到平凉关,七天到南境。青州那边有驿站可以换马,平凉关那边要先联系守备孙德茂。”
“孙德茂?那个替冯宝山贩私盐盖章的守备?”
“就是他。冯修仪倒台后,孙德茂托人递了信来,说愿意戴罪立功,把太子和郑宏勾结的证据交出来。信是托人送到东宫偏殿的,赵七接的,属下看过了,笔迹不像是假的。”
晏无霜沉吟了几息。孙德茂这个人不可信,他替太子干了三年的脏活,现在太子倒了就反水,这种人今天能反太子明天就能反她。但他手里有证据,这是她需要的。
“到了平凉关再说。先不理他,让他等着。”
沈逐月点头。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进城的农夫,有挑着担子走亲戚的妇人,有骑着驮驴的货郎。一个货郎从对面过来,驴背上驮着两只大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露出花花绿绿的绸缎边角。货郎看见晏无霜腰间的剑,多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赶路。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叫了一声,被货郎拍了一下脑袋,驴不叫了,甩了甩尾巴走了。
紫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郡主,该吃早膳了。您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吃东西。”
晏无霜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牙。她啃了两口,把剩下的半个塞回油纸包里,塞进袖中。馒头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朝服领口上,白白的一小片。她用手掸了掸,没掸干净,又拍了拍,碎屑掉了一半,剩下的嵌在衣料的纹路里。准备出京畿地界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灰墙黑瓦,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驿”字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沈逐月策马过去交涉,片刻后回来,说驿站有六匹好马可以换,但需要巡边钦差的手令。
晏无霜从袖中取出尚方宝剑的配套手令——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文书,交给沈逐月。沈逐月拿着手令去驿丞换了马,六匹马牵出来,四匹驮行李,两匹备用。晏无霜换了一匹马,原来的马跑了一上午已经出汗了,新的马毛色发亮、鼻息粗重,蹄子在地上不停地刨,像是在催她快走。
她翻身上马,骨镯在手腕上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掌心,箭头的方向从西南微微调整到了正南。正南,青州的方向。青州不是她的目的地,但那里有一个她必须见的人——淑妃在南境的那个眼线,孟家老店的孟掌柜,他现在不在南境,在青州办事。淑妃让翠屏带话,说孟掌柜在青州等她,有重要的东西要当面交给她。
晏无霜拉了拉缰绳,马朝着正南方向小跑起来。沈逐月和护卫们跟上,紫苏的马车在后头颠簸,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路边的界碑上刻着“青州界”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晏无霜策马经过界碑时低头看了一眼,青州地界的土是红褐色的,和京城的黄土不一样,土里掺杂着细碎的砂砾,马蹄踩上去打滑。她放慢了速度。
骨镯的金色纹路从手背退回了手腕。箭头的方向消失了,但骨镯内侧那个残缺的“玄”字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
紫苏在马车里哼起了歌,不知道是什么调子,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开心。沈逐月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晏无霜也听见了那歌声,她没回头,但她看见沈逐月的马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在赶苍蝇。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峦。那是青州的西屏山,翻过西屏山就是平凉关,过了平凉关就是北境。北境有郑宏,南境有玄冥。她需要先去北境拔掉郑宏这颗钉子。
晏无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四枚真灵印。玉佩贴身放着,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的符文图案,四枚真灵印嵌在六芒星的四个角里,淡金色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路边的田埂上坐着一个放牛的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嘴是玉的,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老头眯着眼看着这支车队从面前经过,目光在晏无霜腰间的佩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老头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马车越走越远,老头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和远处的西屏山融在了一起。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马背上,落在晏无霜的肩头。她伸手拿掉落在肩上的那片树叶,叶子的背面有一条毛毛虫,青绿色的,肉嘟嘟的,正在叶子上蠕动。她把叶子连同毛毛虫一起扔在了地上,叶子落在泥土里,毛毛虫从叶子上爬下来,钻进了土里。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车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紫苏的歌声从马车里传出来,还是那个调子,还是跑调,跑得更远了。沈逐月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秋风里化作一团白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