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峡的山道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劈过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沈逐月策马走在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山崖上的灌木丛,灌木在风里摇,但今天没风。
“这里常有山匪出没。”沈逐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兵部押饷的队伍在这里被劫过一次,死了十七个人,银子一颗子儿都没追回来。”
晏无霜握紧了佩玄剑的剑柄,骨镯在手腕上微微发烫,不是感应到真灵印的那种烫,是预警。她前世在边关带兵时遇到过无数次伏击,每一次伏击前骨子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现在这股寒意正从脊椎骨往上爬。
“加快速度,小心戒备。”
车队的速度提了起来,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十名护卫分成两列,五人在前五人在后,刀都已经出了鞘。紫苏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被两侧陡峭的山壁吓得缩回了头,把帘子拽得死死的。
一声唿哨从山崖上炸开,尖锐刺耳,像刀子划过铁皮。唿哨声还没落,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就蹿出了黑压压的人影。不是十几二十个,是四五十个,从山坡上滑下来,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棍棒,把山道前后堵了个严实。
为首一人站在山道正中央,虎背熊腰,身高足有八尺,脑袋大得像斗,脖子粗得像树桩。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甲片上的漆皮全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牛皮。手里提着一柄宣花大斧,斧刃磨得锃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大踏步往前走了两步,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得碎石四溅。
“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不死。”
沈逐月的刀横在身前,十名护卫围成一个半圆,把马车护在中间。晏无霜没有拔剑,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左脸颊上一道旧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赵广之。前世她麾下的前锋校尉,骁勇善战,敢打敢拼,在北境打过硬仗、受过重伤,替她挡过三箭。左肩那三处箭伤是她亲手上的药,箭镞扎得太深,她用小刀剜开皮肉才把箭头取出来。赵广之全程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木棍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后来军饷被克扣,边军裁撤,他愤而离军,从此没了消息。她派人找过他,没找到。前世她死的时候,赵广之没有来刑场送她。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因为她托人带了口信——“别来,活着。”
晏无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策马上前了两步,沈逐月在后面低声喊了一声“郡主”想拦她,她抬手制止了。
赵广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看她腰间那把剑——佩玄剑,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昏暗的山道里格外显眼。然后看她的脸,十四岁的脸,瘦削苍白。最后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眼神,是沙场上滚过千百回的人才有的冷厉。
赵广之浑身一颤,手里的宣花大斧晃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军?不可能……将军已经死了十年……”
十年。晏无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前世她二十岁死,今生十四岁,中间隔了六年?不是十年。赵广之说的是十年,说明在她死后的岁月里,有人篡改了时间,或者赵广之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这些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她迅速压了下去。
晏无霜策马上前,勒住缰绳,马停在赵广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刀疤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广之一个人能听见。
“广之,你左肩的箭伤是我亲手上的药。三支箭,箭头都是倒钩的,我剜了半个时辰才取干净。你咬着木棍,木棍上全是牙印,你的牙印是左边犬齿缺了一个角。你若还认得我,就放下斧头说话。”
赵广之的手猛地一抖。宣花大斧从他手里滑落,斧柄擦过他的手掌,斧刃砸在地上,碎石被砸得飞起来,一块石子崩在他小腿上,他没躲,直直地看着晏无霜。
眼眶红了。
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前世在战场上被砍了七刀都没皱过眉,此刻眼眶红得像煮熟的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四周的山匪全都愣住了。他们没见过大当家的这副模样,大当家的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砍头不皱眉,今天怎么跪在一个小姑娘面前?
“将军……您还活着……”赵广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沟,“属下以为您死了……属下无能,没去刑场送您……”
晏无霜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赵广之跪在地上,看着这个前世替她挡了三箭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心脏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她把手伸出去,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起来。别跪着说话。”
赵广之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掌心全是老茧。他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宣花大斧,但没有再举起来,只是把斧头扛在肩上,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孩子。
“这些人都是边军裁撤下来的老兵。”赵广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山匪,声音闷闷的,“军饷被克扣,裁撤又没给安家费,回不了乡,活不下去了,就跟着属下在这山里讨口饭吃。属下对不起将军,带兵打劫,丢将军的脸。”
晏无霜的目光扫过那些山匪。四五十个人,大多穿着破烂的军服,有的拿着军中的制式刀枪,有的拿着自制的木棍铁叉。他们的脸上没有凶悍,只有疲惫和麻木,像一群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力气的人。
“克扣军饷,裁撤不给安家费,这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晏无霜的声音不大,但山道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但拦路打劫是死罪。你们的刀砍下去,砍的是跟你们一样的穷苦人。你们今天抢了银子,明天官兵来剿,你们几个能活着走出青峰峡?”
山匪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赵广之低着头,斧头在肩膀上蹭来蹭去,皮甲上的破洞被蹭得更大了。
晏无霜从怀里掏出尚方宝剑的手令,展开来举在身前。明黄色的绢帛上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我现在是巡边钦差,奉皇命整饬边军。克扣的军饷、裁撤的安家费,我会替你们讨回来。但有条件——你们放下刀枪,跟我回边关,重新入伍。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谁愿意?”
沉默。山匪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一个年轻的土匪第一个站了出来,把刀往地上一扔,刀插在碎石里,刀柄晃晃悠悠的。
“我信大当家的。大当家信她,我就信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刀枪棍棒叮叮当当扔了一地,有人在扔刀的时候还顺带骂了一句“老子早就不想干了”。赵广之看着那些扔在地上的刀枪,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哭。
赵广之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土匪——不,那些老兵——纷纷让开了道。他把宣花大斧扛在肩上,大踏步走到晏无霜的马前。
“将军,属下有个不情之请。属下这些兄弟,都是苦命人。将军若真能替他们讨回公道,属下这条命就再交给将军一回。”赵广之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把斧头收好。到了边关,你有的是机会用它。”
晏无霜拉起缰绳,策马从赵广之身边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瞬。那里有三道旧伤疤,隔着皮甲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骨镯在手腕上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掌心,箭头的方向从正南微微偏向了西南。西南方,青州的方向,孟掌柜还在青州等她。
赵广之跟在车队后面,扛着斧头走得虎虎生风。紫苏从马车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跟在后面,吓得又把帘子拽上了。帘子拽得太紧,挂钩断了,帘子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车窗,紫苏在里面手忙脚乱地修挂钩,修了半天没修好,干脆把帘子系了个结。
沈逐月走在晏无霜身边,低声问:“郡主,这人信得过吗?”
“信得过。”晏无霜没有解释更多。前世替她挡了三箭的人,不值得信任,这世上就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青峰峡的山道走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晏无霜策马涉水而过,河水没过马蹄,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靴面上。
赵广之扛着斧头跟在马车后面,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走得很快,水花溅得比马还高。几个老兵跟在他身后,一个个涉水过河,有人还弯腰掬了一捧水喝。
河对岸是一片杨树林,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掉。晏无霜策马穿过杨树林,佩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荡,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黄叶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远处青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城墙,城楼上飘着一面“青”字旗。晏无霜勒住马,看了一眼青州的方向。孟掌柜在那里等她,淑妃说他有重要的东西要当面交给她。她拉了拉缰绳,马朝着青州城小跑起来。马蹄下有一只被踩碎的蜗牛,壳已经碎了,软体还粘在石头上,一颤一颤的,像是还没死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