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凉州城。
从青州往西走了五天,官道越来越宽,但路况越来越差。前两日还能看见商队和行人,到了后三日,路上只剩下运粮的车队和巡逻的骑兵。赵广之扛着斧头走在马车旁边,每遇到一队巡逻兵就把头低下去,用破旧的斗篷遮住脸。他那些兄弟已经被遣散去了边关各处,有的混进大营当伙夫,有的在城门口摆摊卖茶,都是提前去摸底的。
凉州城的城墙比青州高出一倍,城楼上的“凉”字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大开,进出的商队排成长龙,但守城的士兵懒懒散散,有的靠在城门洞的墙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嗑瓜子,检查货物的时候翻两下就不翻了,挥挥手让过。一个卖布的商人推着板车被拦下来,往士兵手里塞了几文钱,士兵收了钱连布都不翻了直接放行。
晏无霜勒住马,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沈逐月策马走到城门下,从怀中取出巡边钦差的令牌举过头顶。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令牌,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手忙脚乱地推开拒马,朝城楼上喊了一声。城楼上有人敲了三声鼓,鼓声沉闷,传得不远,但城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郑宏来得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城里面冲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将领,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路边商贩的眼。他在城门口翻身下马,动作笨拙,肚子太大,下马的时候蹭了一下马鞍,差点摔了一跤。他穿着一件锦袍,不是军服,锦袍的料子是蜀锦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玉带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末将备了薄酒为大人接风。”郑宏满脸堆笑,拱手弯腰,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从晏无霜腰间的佩玄剑扫到她身后的赵广之,目光在赵广之身上停了一下,笑容不变。
晏无霜淡淡道:“本官奉皇命巡视,不饮酒。”
郑宏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底下的肉跳了一下。“大人一路辛苦,末将已安排了下榻之处,请大人随末将来。”
凉州城比青州大得多,横竖五条街,最繁华的是十字街口,酒楼、茶馆、青楼一家挨一家。郑宏安排的宅院在城东,三进的院子,比东宫的偏殿还大。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花期,香气浓得发腻。正厅的桌上摆着茶果点心,八仙桌上的红木雕花一看就是上等货色,桌腿上的龙纹雕得栩栩如生。
晏无霜在正厅坐下,紫苏去收拾房间,沈逐月和赵广之守在门外。她的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口就进来了两个女子。一个穿红,一个穿绿,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像风中的柳条。红衣服的手里端着一只锦盒,绿衣服的手里捧着一壶酒。两人走到正厅门口,朝晏无霜行了个礼,声音甜得像蜜饯。
“大人,郑将军让奴婢们来伺候大人。”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五十两一锭,一共十锭,五百两。金子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元宝的底部刻着官银的印记,是军饷的成色——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银子,熔了重铸成金元宝,又送回了钦差手里。
晏无霜看了一眼那五百两黄金,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退回去。告诉郑将军,本官奉皇命巡视,不受礼。人和金子,原封不动送回。”
红衣服和绿衣服面面相觑,端着锦盒和酒壶站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紫苏从后堂走出来,把两个人领了出去,锦盒和酒壶一起端走了。院门口传来紫苏和郑宏家仆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紫苏的语气很不客气。
赵广之从门外走进来,把门关上。他弯腰凑到晏无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将军,郑宏这是在试探您收不收钱。他背后有太子撑腰,凉州城的军粮至少有四成被他私吞转卖。末将打听到,去年朝廷拨给凉州边军的三万石军粮,真正发到士兵手里的不到一万八千石。剩下的一万两千石被郑宏以每石二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南境的商贩,获利二万四千两。这笔钱,一半进了郑宏口袋,一半送去了东宫。”
晏无霜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杯壁上的青花瓷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军粮的事,有账目吗?”
“没有。郑宏从不记账。但他手下管粮仓的仓曹参军叫孙德才,孙德才有个习惯——每笔进出粮仓的粮食都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这个小本子藏在粮仓的地板底下,末将的一个兄弟亲眼看见他拿出来翻过。只要拿到那个小本子,郑宏私吞军粮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孙德才现在在哪?”
“在凉州城西的大营里。此人生性谨慎,每天申时去粮仓点卯,酉时回营房,从不外出。末将的兄弟在大营里当伙夫,能接近孙德才,但拿不到那个小本子。粮仓的钥匙在孙德才自己手里,地板底下的小本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要拿到它,要么让孙德才自己交出来,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郑宏倒了,孙德才没了靠山,自然会拿小本子来换命。”
晏无霜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香气从窗口飘进来,甜得发腻。
“沈逐月。”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沈逐月推门进来。
“明日去军营查账。通知所有将领到场,正午之前必须到齐,谁也不许缺席。告诉郑宏,我要看边军三年的军饷账目、粮草账目、兵员名册。少一页都不行。”
沈逐月抱拳出去了。
赵广之站在门边,看到晏无霜的背影在烛光里晃了一下。佩玄剑挂在她腰间,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桂花树的白光和烛火的黄光之间,这道蓝光不算亮,但很刺眼。
“将军,郑宏明日一定会给您看假账。他准备了三个月,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末将的一个兄弟看过他让人做的假账,数字对得上,印章对得上,连纸张的年份都做了旧。光靠查账,查不出问题。”
晏无霜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他。“查账查不出问题,就查人。账目是假的,人是真的。你把孙德才的行踪摸清楚,什么时候去粮仓,什么时候回营房,路上经过哪些地方,有哪些人跟着,全摸清楚。查账查完那天晚上,我去会一会这个孙德才。”
赵广之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走了。晏无霜坐在桌边,从袖中取出那本母亲留下的册子翻开。这几天她断断续续看了一半,前面写的都是母亲年轻时的往事——怎么嫁入晏家,怎么发现柳氏和顾家勾结,怎么在夹缝中保存那枚灰色玉佩。她翻到今天要看的那一页,第三十二页,纸上画着一张地图。
不是南境的地图,是凉州城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城防部署、粮草仓库、兵器库的位置,最下面一行小字用朱砂写成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勉强能辨认——“郑宏与顾家勾结,私吞军饷。顾家在南境的作坊为他打造兵器,郑宏在边关为他训练私兵。两家一北一南,互为犄角。”
晏无霜把册子合上,塞回袖中。
凉州城头打过了二更,远处的大营方向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深夜还在练,郑宏的私兵比他手下的边军勤快得多。
紫苏端了一碗面进来,面条是手擀的,切得不均匀,有的粗有的细,但汤很浓,骨头汤熬了一下午,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晏无霜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郡主,郑宏那五百两金子,奴婢退回去了。他家仆的脸色很难看,像吃了苍蝇似的。”紫苏蹲在旁边给她捶腿,捶了几下发现捶的不是腿是膝盖,“啊呀”了一声换了个位置。
晏无霜没有说话。她把骨镯从袖口里露出来看了一眼,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箭头的指向从西南微微偏向了西北。西北方是大营的方向,郑宏的私兵在那里,孙德才的小本子在粮仓的地板底下。
她把骨镯塞回袖口,从怀里取出那四枚真灵印摊在桌上。四枚玉佩在烛光下闪着不同颜色的光——青色、灰色、金色、淡金色。她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拿起来贴在胸口,感应它们的力量。四股灵力从心口涌入丹田,在湖泊里交汇、融合。湖泊又变大了一圈,湖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湖面,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玉佩还贴在皮肤上,隔着衣料能摸到它们的轮廓。她用手指按了按最上面那枚青色玉佩的位置,玉佩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凉州城头打过了三更。远处大营的号子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巡逻兵的马蹄声,哒哒哒哒,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窗外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婆娑的影子,影子里有一个人在动——不是人,是影子本身在扭曲,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晏无霜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几息,影子平静了,变回了一棵桂花树的轮廓。她揉了揉眼睛。
紫苏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也没捡。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晏无霜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针线活,是一双还没纳完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比她上个月的手艺好多了。
她把鞋底放在桌上,吹灭了蜡烛。偏殿——不,凉州的宅院——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远处的打更声从街角传过来,三更三点,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夜空中拖得很长。
晏无霜躺在床上,把佩玄剑放在枕头旁边。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她把手按在剑柄上,剑柄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一样,不凉不烫。她闭上了眼。
骨镯在她手腕上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掌心,箭头的方向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皮肤上移动,像一只蚂蚁在爬。她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背,金色纹路的凸起在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像盲文;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些凸起的线条,横的、竖的、弯的,每一根都有棱有角,像刻在皮肤上的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