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宏被押在军营禁闭室的第二天,晏无霜带人抄了他的将军府。将军府在凉州城正中心,占地比晏无霜住的宅院大五倍不止,门前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赵广之一脚踹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搜查从正堂开始。沈逐月带人翻箱倒柜,赵广之带人撬地板砸墙壁,紫苏跟在晏无霜后面用纸笔记下每一样值钱的东西。正堂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玉器,随便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三年。赵广之拿起一只青花瓷瓶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说“郑宏一个月俸禄才几十两,这些东西够他攒一辈子”。后院的密室在郑宏卧室的夹墙后面,赵广之敲了半天才找到空心的地方,用斧背砸开砖墙,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密室里堆着十几只木箱,打开全是金银珠宝,赵广之搬了三趟才搬完。
“将军,您看这个。”赵广之从密室的暗格里捧出一只铜匣。铜匣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云纹,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晏无霜接过来打开,匣子里躺着一枚虎符——青铜铸的,巴掌大小,老虎的形状,虎口大张,四爪踞地。虎符从中间分成两半,合在一起才能调兵。虎符的顶端嵌着一枚暗黄色的古玺印。
晏无霜伸手触碰那枚古玺印的瞬间,掌心的三枚真灵印同时发光发热。古玺印从虎符上脱落下来,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和前三枚真灵印产生了共振。四枚玉佩在她掌心上方旋转、融合。晏无霜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的符文图案,六芒星的五个角里现在嵌着四枚真灵印,四个角亮了,只差最后一个角还空着。
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丹田。湖泊再次扩大。这次扩大的幅度比前几次都大,湖岸向远方退去,湖面宽阔得像一座大湖。湖面上的雾气升腾起来,从丹田涌出,沿着经络上行。经过胸口时灵印图案亮了,金色光芒从衣料底下透出来;经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清凉,凉到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经过眉心时,她的感知力像是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头,猛地向外扩散。
她“看见”了整座凉州城。军营里士兵在操练,赵广之站在点将台上喊号子,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砸在黄土上。沈逐月在门口跟人说话。紫苏在厨房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粥。她的感知力继续扩散,越过城墙,越过官道,越过山峦,一直延伸到南境的方向。南境的云层底下有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
晏无霜深吸一口气,把意识从远方收回来,睁开了眼。掌心的符文图案还在发光但已经暗了很多,四枚真灵印嵌在五个角里,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将军,您没事吧?”赵广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晏无霜摇了摇头,看向手里那枚虎符。古玺印脱落之后虎符上留下一个凹坑。虎符本身没有受损,调兵的职能还在,只是顶端的装饰没了。
“虎符代表军权,真灵印藏在虎符中。”晏无霜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来真灵印的传承和天下兵权息息相关。集齐九枚,或许就是掌控天下之时。”
赵广之没听清,凑过来问了一句。晏无霜没有重复。她把虎符收进铜匣塞进袖中,又从密室的木箱里翻出几封信。信是郑宏和太子、顾崇远的往来密信,信中除了军粮和军饷的事,还提到了一个地名——南境青木镇。晏无霜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晏无霜骑在马上,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经过军营门口时她勒住马,侧头看了一眼禁闭室的方向。郑宏关在里面。赵广之在门口安排了二十个老兵看守,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岗。她收回目光策马继续走。
回到住所,紫苏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晏无霜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紫苏,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去南境。”
紫苏正在收拾碗筷,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去南境?郡主,凉州的事还没完呢——”
“凉州的事交给赵广之。郑宏的案子周鹤亭会处理。太子那边有淑妃盯着。我的事在南境。”
紫苏哦了一声,把碗筷端走了。
晏无霜坐在桌边,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放在桌上。青铜铸的老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虎口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嘶吼。她把虎符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四个字——“凉州边军”。这是调兵的凭证。郑宏被抓之后凉州的军权实际上已经落在了她手里。但要名正言顺地接管边军,她需要朝廷的正式任命。那份任命还在路上,皇帝的手谕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到凉州。
她没有五天时间了。南境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玄冥组织的老巢就在青木镇附近。母亲留下的钥匙,枯井底下的东西,玄冥组织的秘密——这些东西不能再等了。她从袖中取出那把铜钥匙在烛光下转了转,钥匙头上的绿锈在烛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玄”字的笔画依然清晰。
赵广之在门外喊了一声。晏无霜让他进来。赵广之站在门口,斧头扛在肩上。
“将军,郑宏想见您。他说有重要的事,只跟您一个人说。”
晏无霜把钥匙收起来,跟着赵广之去了军营。禁闭室在营房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门是铁的,外面加了三道锁。两个老兵守在门口,看见晏无霜来了立正站好。赵广之打开锁推开门,屋里的霉味涌出来。
郑宏蹲在墙角,头发散着,锦袍换成了囚衣,脚上没有鞋。他抬起头看见晏无霜,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那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光。
“我要检举。”郑宏的声音沙哑,“我检举太子。我手里有他通敌的证据。北狄入侵那一年,他派人给北狄送了一封信。”晏无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郑宏从囚衣的夹层里摸出一块绢帛递过来。绢帛不大,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起毛了。晏无霜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北境空虚,可速来。”落款是太子的私印。晏无霜把绢帛折好塞进袖中,和那些密信放在一起。“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郑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末将知道,太子不会救末将了。末将替他干了十年的脏活,攒了一箱子的罪证。末将本想着这些东西能保命,现在才知道——保不了。他是不会让末将活着进京的。”晏无霜没有表态。她转身走出了禁闭室,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三道锁重新锁上。
回住所的路上,晏无霜骑在马上一直在想那张绢帛上的字。“北境空虚,可速来。”如果这封信是真的,太子的罪行就不只是贪腐和私兵——是通敌。通敌是诛九族的死罪。但郑宏的话不能全信。他可能是想用这封信换一条命。也可能是太子真的通敌。真假需要核实,现在不是查证的时候。
回到住所,紫苏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四只箱笼、两只包袱、一只药箱,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些从将军府抄出来的银子和几封密信。晏无霜在桌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四枚真灵印摊在桌上。四枚玉佩,青的、灰的、金的、淡金的,加上从虎符上脱落的那枚暗黄色古玺印,现在已经融入了她掌心的符文图案。她看着那四枚玉佩,又看了看掌心的符文图案。六芒星的五个角里四个角亮着,只差一个角就满了一半。
她把手握成拳头,光线消失在指缝里。佩玄剑在桌上嗡鸣了一声,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她伸手按住剑柄,嗡鸣声停了。
南境的灵力波动还在她的感知中跳动,像一颗心脏,一下一下的。她把左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跳动的节奏。和她的心跳不一样,比她的心跳慢,比她的心跳沉,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擂鼓。骨镯在她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掌心,箭头的方向直指西南——南境。她低头看着骨镯内侧那残缺的“玄”字。
远处的军营方向传来操练的号子声,赵广之在带人连夜操练。号子声整齐有力,从城西传到城东,传到宅院的院子里,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来,甜得发腻。她扶着窗棂,月光照在她手背上。右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已经退去了,皮肤光滑如初,但她知道那些纹路还在,在皮肤底下,在骨头表面,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远处的天边,南境的方向,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不是北极星,是另一颗,比北极星大,比北极星红。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息,然后关上了窗户。
烛火在风中摇晃了几下,灭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线条。她没有重新点蜡烛。黑暗中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重新浮现出来,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她皮肤上游动。她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能感觉到凸起的光线。那些光线在皮肤上移动。她把手指按在箭头的方向,箭头在她指尖下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的香气散了。远处的号子声歇了,军营安静了,整座凉州城都安静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和南境方向那颗擂鼓的心脏一快一慢地跳着,像两个人隔着很远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闭上眼去听,那鼓声停了,心跳也停了,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