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郑宏的车队从凉州出发那天,天没亮就动了身。郑宏被关在一辆铁笼车里,披枷带锁,囚衣单薄,秋风吹得他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十只木箱装满了证据——账册、密信、金银账目、虎符副本,装在四辆马车上,每辆车由四名护卫看管。赵广之带着二十个弟兄走在前头,沈逐月断后,紫苏坐在证据车上抱着箱子不敢松手。
从凉州到京城走了八天。沿途经过三座城池,城门口的百姓看见铁笼车里的郑宏,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口水,有人站在路边拍手叫好。郑宏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路过青州的时候,孟掌柜在城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只包袱递给晏无霜。“郡主,娘娘让在下转交的,说是路上御寒用的。”晏无霜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灰鼠皮披风,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一个“苏”字——母亲苏氏的手艺,她认得。
第八天午后,车队抵达京城。周鹤亭率刑部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他穿了一身新官袍,胡子修剪整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见铁笼车里的郑宏,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郑将军,久违了。”
郑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次日早朝,大朝殿。晏无霜跪在殿中央,身前摆着十只木箱,箱子全部打开,账册、密信、名册堆成小山。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臣女奉旨巡视边关,查实凉州守将郑宏任职期间私吞军粮四万一千石、克扣军饷十二万三千两、虚报兵员空额五百余人、伪造战死三百一十七人。郑宏与太子殷景深、前顾家家主顾崇远往来密信二十五封,均在箱中,请陛下御览。”
刘公公将奏折和密信呈给皇帝。皇帝一封一封地看,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苍白。看到第十三封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看到第二十封信的时候,他把信纸拍在龙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把太子带来。”
殷景深被两个太监从东宫提来,禁足的告示还贴在东宫大门上,他穿着常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容,但走进大殿看到那十只木箱和跪在中间的晏无霜时,笑容僵了一瞬。他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从龙案上捡起一封信摔在他脸上。信纸飘落在殷景深面前,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军饷账目需谨慎处理,勿留痕迹。舅父办事,本宫放心。”落款处盖着东宫的印章,红印鲜亮,墨迹清晰。
“你自己看看,你的舅父干的好事!”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的柱子都在嗡嗡响。
殷景深捡起信纸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像背书。“父皇,这封信只能说明儿臣提醒舅父谨慎,并非指使贪墨。儿臣身为太子,关心边军军饷是本分。”
晏无霜没有看他。她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封信,双手呈给刘公公。“陛下,这封信写于三年前,太子在信中明确指示郑宏‘边军可裁三千,空额军饷按例分成’。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信看完,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黑色。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殷景深跪在那里,脸上的温润终于碎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太子殷景深,约束亲族不力,纵容舅父贪墨军饷、私吞军粮。”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在原禁足半年基础上,追加半年。即日起,禁足东宫一年,无旨不得出。东宫属官,太傅、少傅、洗马、詹事,全部更换。太子朋党案所涉边军将领,一律革职查办,押送京城受审。”
殷景深叩首:“儿臣领旨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很重。他站起来,转身时目光从晏无霜脸上扫过,那一眼里有恨,有怒,有杀意,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他走了,蟒袍的下摆在大殿的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晏无霜跪在殿中央,膝盖已经开始发麻。“护国郡主晏无霜,巡查边关有功,赏黄金千两,赐‘镇边’二字金匾。”晏无霜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散朝后晏无霜走出大朝殿,阳光从殿廊的柱子间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紫苏在殿廊尽头等着,怀里抱着那只包袱,包袱里的灰鼠皮披风露出一角。她小跑着迎上来。
“郡主,秋嬷嬷又传信了。”紫苏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递过来。字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秋嬷嬷的口吻——“夫人当年从南境带回来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就是你。你的生母,是玄冥组织的叛逃圣女。”
晏无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阳光照在字条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很清楚。叛逃圣女。她的生母不是苏氏,不是某个普通的女人,是玄冥组织的圣女——背叛了组织逃出来,生下了她,死在了京城。谁杀了她?玄冥组织的人?还是和玄冥勾结的皇室中人?
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袖中最深处。远处南境的方向,那颗红色的星星在白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玄冥洞的位置,第五枚真灵印的位置,她生母死去的位置。沈逐月牵着马在宫门口等着,赵广之扛着斧头站在马车旁边,二十个弟兄列队站在两侧。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
“郡主,回东宫偏殿?”沈逐月问。
“不回偏殿。去淑妃宫里。”
沈逐月没有多问,策马走在前面开路。
经过东宫门口的时候,禁足的告示已经换了一张新的——“太子禁足,自即日起至明年九月,无旨不得出。”告示上的字迹是刘公公亲笔,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东宫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晏无霜没有停。她策马从东宫门口走过,佩玄剑的蓝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站在东宫阁楼上的殷景深看见了。他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只黑色瓷瓶,瓶身上的血色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目光越过宫墙,追着那道光。晏无霜的背影越来越小,在皇城大街上拐了个弯,消失了。他把黑色瓷瓶攥在手心里,瓷瓶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