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队伍继续南下。段统领的两百羽林卫跟在后面,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马蹄声整齐得像擂鼓。晏无霜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缴获的羊皮地图。落霞山的位置在地图上有明确标注——从青峰驿站往西南走一天,翻过一座叫鹰嘴崖的山,再穿过一片松树林就到了。地图画得很仔细,连山路上的每一处转弯都标了出来,但晏无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详细了,详细得不像是给杀手指路的,倒是像故意让人找过去的。
鹰嘴崖不难翻。山路虽然陡,但赵广之带着老兵在前面开路,砍掉挡路的藤蔓,填平坑洼的路面,队伍走得还算顺利。松树林也不难穿,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很大,马车勉强能过。但到了落霞山的地界,一切都变了。
雾是从山脚升起来的,刚开始只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飘在树梢之间,像轻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不足十步,十步之外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点。沈逐月走在晏无霜前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她没有跟丢。赵广之走在最前面,斧头扛在肩上,斧刃在雾里闪着模糊的光。
指南针在天旋地转。
沈逐月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针尖在飞快地旋转,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转了几圈之后停了下来,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对的方向——正北,而他们明明在往南走。沈逐月又看了一眼指南针,针尖又开始转了,这次是顺时针,慢慢地、匀速地转,像钟表的秒针。他连续看了好几次,把指南针收了起来。
山里的雾不仅浓,还会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是自己在动,像活物。雾气在队伍周围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人裹在中间。赵广之走了半个时辰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他砍断的那根藤蔓又出现在面前,断口还是新鲜的,汁液还在往外渗。
晏无霜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的标记在雾里看不太清,墨迹似乎在动。她揉了揉眼睛,墨迹不动了,但山路的走向和她记忆中走过的路完全对不上。她明明记得刚才走过一条小溪,但地图上标注的小溪在东边,而他们现在在西边。
“原地休息。赵广之,派人分三个方向探路,走出一百步就回来,别走远了。”
赵广之点了三个老兵,三个人分三个方向走进了雾里。没多久第一个人回来了,说前面是悬崖;第二个人回来了,说前面是绝路;第三个人没回来。赵广之站在雾里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又派了两个人去找,两个人在雾里绕了一圈,把第三个人找回来了——他走了一百步之后指南针彻底失灵,在原地转了三圈,完全分不清方向。
晏无霜靠在一棵松树上闭着眼。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在雾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纹路的走向——箭头在乱转,指南针一样,无法指向任何方向。这雾不是天然的,是人为的,是玄冥组织布下的阵法。
“段统领。”晏无霜朝身后喊了一声。
段统领从雾里走出来,甲胄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末将在。”
“你的羽林卫里有懂奇门遁甲的人吗?”
段统领想了想,回头喊了一个名字。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从队伍后面跑过来,穿着和普通羽林卫不同的青色甲胄,腰间别着一只罗盘。他蹲在地上摆弄了一会儿罗盘,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郡主,这是‘迷雾锁魂阵’,以山势为基,以林为墙,以雾为障。破阵需要找到阵眼,阵眼通常设在山中最高处。但在这雾里,末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晏无霜把骨镯从袖口里露出来,金色纹路在雾里越来越亮。她想起了前世带兵时遇到过类似的阵法——北狄人善用迷雾阵,利用地形和风向制造视觉混乱。破阵的方法只有一个,找到阵眼,摧毁布阵的器物。
她在雾里站了很久。雾气在她身边旋转,把声音吞没了。段统领喊了她一声,声音像隔了一层厚棉被,闷闷的。赵广之的斧头刃口在雾里闪着光。沈逐月的刀出了半寸又收了回去。
雾气突然散开了一条缝,不是散了,是有人从外面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穿着兽皮衣的老头从雾缝里钻了出来,五十来岁,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背着一把弓,腰间挂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他看见这么多人先是一愣,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了弓弦上。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境口音。
赵广之往前迈了一步,老头往后又退了两步,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差点摔倒。晏无霜抬手制止了赵广之,从怀里取出钦差令牌举在身前。
“老人家,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人。这山里有一个邪教组织,朝廷要剿灭他们。你知不知道这山里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老头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很久,又在晏无霜脸上停了很久。他看见她腰间的佩玄剑和腕上的骨镯,然后指了指雾气的深处。
“你们要找的地方我听说过,那山谷里常年有怪雾,进去的人没出来过。我爹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回来后疯了,天天说‘有鬼有鬼’,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那山谷在哪?”
老头沉默了很久,看了看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又看了看晏无霜手里的令牌。“我带你们到山谷入口,但我不进去。那地方有鬼,我不能把命搭上。我儿子还小,不能没爹。”
晏无霜点头。老头走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不会塌。他的背影像一只老猴子,在雾里一隐一现。队伍跟着他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渐渐淡了,不是散了,是淡了,从浓雾变成了薄雾,从薄雾变成了轻纱。
老头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有手臂粗,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老头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扇石门。石门不高,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和骨镯上的纹路、真灵印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就是了。
老头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雾里,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就是这儿了。我走了,你们保重。”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雾气吞没了。
晏无霜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指尖触到符文的一瞬间,骨镯猛地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整个手掌,整只手都在发光。石门上的符文感应到骨镯的力量也亮了起来,蓝光从符文的笔画里透出,把石壁照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石门的缝隙里透出一股灵力波动,和真灵印同源但更强、更纯。
骨镯内侧那个残缺的“玄”字在她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玄”字的笔画里蔓延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向上爬,一直爬到肩膀。晏无霜咬着牙没有松手,把骨镯更用力地按在石门上。石门震动了一下,符文的蓝光和骨镯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在石门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灵印图案——六芒星配十二符文,和她掌心里的图案一模一样。五枚真灵印的位置在六芒星的六个角里被标了出来,四个角亮了,一个角还暗着。
暗着那个角的位置,就是石门后面。
晏无霜盯着石门上的符文,骨镯在手腕上持续发烫。金色纹路从她的掌心蔓延到石门上,和符文的蓝光融合在一起。石门震动了一下,缝隙里的灵力波动更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发烫的骨镯,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整条小臂都在发光。
“就是这里,第五枚真灵印就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