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还在流,血已经淡了。晏无霜从石壁上直起身,佩玄剑的蓝光在水面上跳动,照亮了远处那些正在退去的黑影。堂主消失的方向是一片更深的黑暗,骨杖的红光在黑暗中闪了几下就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剑横在身前,朝那个方向走去。赵广之从水里跟上来,斧头滴着水,血水从斧刃上往下淌。沈逐月用右手夹着刀跟在后面,左臂垂在身侧,伤口边缘的紫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肘弯,整条小臂肿了一圈,皮肤发亮,像要胀破。
没走几步,前方的黑暗里又亮起了红光。堂主从黑暗中走出来,骨杖杵在地上,杖顶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身后没有其他人,就他一个。
“我说过,你走不了。”
晏无霜没有回答,挥剑冲了上去。佩玄剑的蓝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直奔堂主的面门。堂主举杖格挡,骨杖的白光和剑身的蓝光碰撞,炸开一圈气浪,水面上被震出一圈涟漪。晏无霜没有收剑,借着反震的力量转身再劈,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剑锋带着蓝紫色的剑气横扫出去。堂主后退一步,骨杖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剑,但他的脚在水中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晏无霜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连续劈出,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更重。佩玄剑的蓝光在黑暗中亮成一片,像一张蓝色的网罩向堂主。堂主连挡三剑,骨杖上的白光开始闪烁,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冷光,而是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灭的灯。他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水底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但第十招过后,晏无霜的剑慢了。不是她不想快,是灵力跟不上了。丹田里的湖泊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湖面上的雾气稀薄了,从丹田涌出的灵力越来越细,从洪流变成了溪流,从溪流变成了水滴。佩玄剑的蓝光也从亮蓝变成了淡蓝,从淡蓝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堂主笑了。青铜面具后面传来的笑声沙哑刺耳。
“四枚真灵印就想打败我?你母亲当年有五枚,一样死在了主人手里。”
他念动了咒语。声音很低,低到晏无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那些音节像是有形的,一个接一个地飘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脑子里,在里面炸开。骨杖上浮现出黑色的雾气,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黑烟,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雾,从杖顶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锁链。锁链有婴儿手臂粗,每个链环上都刻着血色的符文,和骨镯内侧那个“玄”字一样。
晏无霜想躲,但黑雾锁链来得太快。锁链缠住了她的双脚,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收紧,勒进皮肉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踝蔓延上来,冻得她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她低头看着那些锁链,锁链上的血色符文在她皮肤上留下了烙印,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堂主一掌拍在她胸口。掌力不重,但那股阴寒的力道穿透了她的皮肉、肋骨,直达心脏。晏无霜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被撞得裂开几道缝,碎石从头顶簌簌地往下掉。佩玄剑从她手里滑落掉进水里,剑身沉入水底,蓝光在水下闪烁。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血从嘴角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广之冲了上来。宣花大斧在空中抡了半圈,带着风声劈向堂主的头顶。堂主连看都没看他,骨杖一挥,杖顶的红光炸开一团血雾。赵广之的斧头劈在血雾上,像劈在了一堵墙上,斧刃被弹回来,震得他虎口撕裂,血从裂口里涌出来。他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沈逐月用右手夹着刀从侧面攻上来,刀锋直奔堂主的后颈。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整条胳膊紫黑发亮,血咒的毒素正在向肩膀蔓延。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堂主侧身避开他的刀,骨杖轻轻一点点在他的刀背上,刀从沈逐月手里飞出去插在了石壁上。
晏无霜从水里站起来,在冰冷刺骨的暗河里重新握紧了佩玄剑。灵力不够了,但她不能退。退了沈逐月会死,赵广之会死,紫苏会死。她咬紧牙关把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压榨出来,佩玄剑的蓝光重新亮了起来,暗淡的蓝色微光。她挥剑冲向堂主,但脚步不稳,在水里跑起来踉踉跄跄的,像一只不会飞的鸭子。
堂主连动都没动,骨杖一挥,黑雾锁链再次出现,这次缠住了她的腰。晏无霜被锁链勒得一弯,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她挣扎着想用剑去砍锁链,佩玄剑碰到锁链的时候,蓝光和黑雾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锁链裂开了一条缝,但没有断。
晏无霜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堂主的骨杖举了起来,杖顶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她看见红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不是一个符文,是几十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在旋转,都在发光。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击。灵力耗尽了,真灵印的力量用完了,佩玄剑也在保护她的过程中过度消耗了剑灵之力。
堂主的骨杖落下来了。
红光炸开。
晏无霜闭上了眼。
没有疼痛,也没有预想中的那股阴寒。她睁开眼——赵广之挡在了她面前。他用斧面挡住了那道红光,斧头被红光击碎了一半,碎铁片飞出去插在石壁上。赵广之的双臂在流血,肩膀在流血,脸也在流血。他的眼睛还睁着,他还没有倒下。
“撤。”晏无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赵广之背起她往暗河的下游跑。他的双腿在发抖,但跑得很快,踩在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沈逐月从石壁上拔出自己的刀,紧跟在后面。紫苏从藏身的岩石后面跑出来,把沈逐月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走。
堂主没有追。他站在暗河中央,骨杖杵在水里,水面上的红光映在他青铜面具上,面具没有表情,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猫在玩弄一只已经被咬住脖子的老鼠。
“下次见面,你必死。”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黑暗中回荡。
暗河的下游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石壁两侧的符文越来越少。晏无霜趴在赵广之背上,血从嘴角滴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衣领染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堂主的红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后的黑暗里只有水声。佩玄剑还握在她手里,剑身的蓝光已经彻底暗了,不是之前的淡蓝,而是完全的黑暗,像一把普通的铁剑。她摸了摸剑身,冰凉冰凉的,剑灵沉睡了。
下游的尽头是一个瀑布。水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水潭里,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赵广之在瀑布口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水潭离这里至少三四丈高,水面上雾气蒸腾,看不清水有多深。
“跳。”晏无霜的声音很轻。
赵广之没有犹豫背着晏无霜跳了下去。沈逐月和紫苏紧跟着跳下来,四个人在空中坠落,水雾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入水的那一刻晏无霜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眼前一黑,嘴里涌出一口血。赵广之托着她的腰把她往水面上推,她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潭不深,刚好没过胸口。晏无霜从水里站起来,佩玄剑还握在手里,剑鞘丢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她看了一眼四周——水潭周围是密林,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还有野花的甜香。
他们逃出来了。
晏无霜靠着水潭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来。赵广之瘫在她旁边,斧头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沈逐月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左臂的紫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脖子上的血管也开始发黑。紫苏蹲在他身边用撕下来的衣襟给他包扎,手在抖,衣襟缠了一圈又一圈。
晏无霜看着沈逐月的左臂,血咒的毒素还在蔓延,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就会蔓延到心脏。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四枚真灵印,玉佩冰凉冰凉的,没有反应。她又摸了摸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的“玄”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她闭上眼睛,把钥匙攥在掌心里,让那股温热从掌心渗进血管,从血管流向左臂、右臂、胸口、丹田。丹田里的湖泊已经干涸了大半,湖底的淤泥都露了出来。没有灵力了,什么都做不了。
远处密林的深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长两声短。赵广之猛地睁开眼,手按在断斧的斧柄上。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鸟叫,是人——有人靠近,至少十几个。
晏无霜握紧佩玄剑,剑身冰凉,没有光。月光照在剑身上,只能看见她自己的影子。她没有松手,剑柄贴着手心,掌心的符文图案感应到佩玄剑的温度微微发烫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树丛分开,火光从密林里透出来。段统领带人从树林里钻出来,甲胄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巴,脸色铁青。他看见晏无霜嘴角的血,看见赵广之的断斧,看见沈逐月发黑的左臂,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说了两句简短的话:“郡主,末将来迟了。方圆十里,末将已经搜过了,没有追兵。”晏无霜点了点头,从石头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段统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把手抽回来。
“找个地方扎营。沈逐月的伤,需要解毒。”
段统领回头喊了一声,两个羽林卫跑过来架起沈逐月。紫苏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条撕烂的衣襟,边走边回头看她。
晏无霜走在最后面,佩玄剑扛在肩上——剑身的蓝光没有了,剑鞘也没有了,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她低头看了看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红色的痕迹。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骨镯在手腕上已经不发烫了,金色纹路也退去了,骨镯变成了暗淡的暗金色。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骨镯。
密林里有萤火虫,很多很多,飞在树梢之间像一盏盏小灯笼。萤火虫的光是绿色的,星星点点的,和佩玄剑的蓝光不一样。绿色的光在黑暗的密林里飘来飘去,她看着那些光,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灵力透支之后的虚脱反应正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连睁着眼都需要力气。
她伸手抓住一只萤火虫,萤火虫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从指缝间飞走了,留下一点绿光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里那点正在消失的绿光,绿光灭了,掌心的符文图案亮了一下,暗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不知道是野狼还是什么,叫了一声就停了。叶子上凝着露水,从树梢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抿了抿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