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尽头是一个天然洞厅,穹顶很高,高到火把的光照不到顶。石壁上布满了钟乳石,有的从穹顶垂下来,有的从地面长上去,上下连在一起像一根根柱子。洞厅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不高,只到晏无霜的膝盖,但台面很大,方圆丈许,打磨得光滑如镜。石台正上方悬浮着一枚玉佩,淡金色的光芒从玉佩里透出来,照亮了整座洞厅。这枚玉佩比前四枚都要大一圈,足足有巴掌大,玉佩内部有一缕白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动,像活的。
佩玄剑在晏无霜手里颤了一下。剑身的蓝光没有恢复,但剑柄发烫——剑灵醒了,不是完全苏醒,是感应到真灵印之后本能的反应。晏无霜握紧剑柄,朝石台走去。走了三步,洞厅里响起了石头摩擦石头的刺耳声响,从石台两侧传来。两尊石像傀儡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们有两米高,青灰色的石质身体,表面粗糙,布满裂纹,但那些裂纹不是破损,是铠甲的花纹。两尊傀儡都穿着石质的铠甲,手持石剑,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红色的宝石,宝石在黑暗中闪着红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傀儡没有关节,手臂和腿是一整块石头雕成的,但行动起来非常灵活,完全不像是石头。它们挡在石台前面,石剑横在身前,封住了去路。
晏无霜没有犹豫,挥剑冲了上去。佩玄剑的蓝光暗淡,但剑身的锋刃还在。第一剑砍在左傀儡的胸口,剑刃在石面上划出一串火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指甲划过墙面。傀儡连晃都没晃一下,石剑从高处劈下来。晏无霜侧身避开,石剑砸在地面上,地面被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砸在石壁上弹回来,有一颗打在她的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沈逐月从侧面攻上来,刀锋砍在右傀儡的手臂上,同样是白痕,同样是火花,傀儡的手臂连个缺口都没有。他又砍了第二刀、第三刀,除了火星更大些,什么用都没有。
紫苏举着火把站在洞厅入口,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摇晃,她帮不上忙,只能把火把举高一点,再举高一点,让光照得更远一些。
晏无霜退后几步,和傀儡拉开距离。她盯着那两尊石像,目光在它们的身体上反复扫视。胸口的铠甲最厚,手臂和腿是一整块石头,头部的石盔看着也很结实。她注意到傀儡站立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弯曲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缝隙。不是裂纹,是关节的接缝,接缝处的石质比身体其他部分薄得多。
左傀儡再次举剑劈来,晏无霜这次没有躲,她矮身从剑锋下面钻过去,佩玄剑的剑尖精准地刺入左傀儡左膝的关节缝隙。剑刃没入缝隙半寸,卡住了。傀儡的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像石头碎裂的声音。她用力一拧,剑身在关节里转了一圈,傀儡的膝盖炸开一小片碎石,整条腿失去了支撑。傀儡轰然跪倒,石剑杵在地上撑住身体,但站不起来了。
沈逐月看见了,从侧面攻向右傀儡的右肘关节。刀尖刺入缝隙,同样一拧,右傀儡的肘部炸开碎石,石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用刀背猛击傀儡的后背,傀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肘关节碎了,手臂用不上力,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两尊傀儡倒在石台两侧,眼睛的红光熄灭了。
晏无霜走上石台。伸出手握住那枚悬浮的金色真灵印。玉佩入手的瞬间,冰冷刺骨,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到肩膀,到心脏。五枚真灵印在她体内共鸣,她的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但她顾不上这些,因为一股陌生的记忆涌进了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很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比她大一些,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裙摆上全是血。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是她自己——刚出生不久的自己,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女人。
秋嬷嬷站在女人身后,满脸泪水,伸手去接婴儿。女人把婴儿递过去,手在发抖。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带她走,玄冥要抓她献祭。孩子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得逞。”
秋嬷嬷接过婴儿,死死地抱在怀里。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秋嬷嬷怀里的婴儿,眼泪从脸上滚下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沟。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记忆碎了,像镜子落地一样碎了。
晏无霜睁开眼。金色的真灵印已经融入了她掌心的符文图案,六芒星的第六个角的亮了——五个角亮着,只差最后一个角。丹田的湖泊再次扩大,这次扩大的幅度比前五次加起来都大。湖岸线向外扩张,一直扩张到她感知不到的远方。湖面上雾气升腾,灵气从封印的门缝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汇入湖泊,湖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金色。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五芒星图案,声音很轻:
“原来,我不是被遗弃的。是被送走的。”
紫苏从洞厅入口跑过来,把火把递给沈逐月,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帕子擦晏无霜脸上的水。脸很凉,帕子擦上去的时候她的嘴唇在发抖。紫苏不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帕子叠好塞回怀里,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的外衫披在晏无霜身上。
“郡主,咱们回去吧。这洞里凉,您伤还没好利索。”
晏无霜点了点头,从石台上走下来。经过那两尊傀儡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左傀儡碎掉的膝盖和右傀儡碎掉的肘部。石像的眼睛已经完全暗了,红宝石变成了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她收回目光朝暗河走去。佩玄剑在手里又颤了一下,这次不是感应到真灵印,是剑灵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前方还有更强的灵力波动,在洞厅更深处。不止一枚真灵印,洞厅深处还有。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厅的深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骨镯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背,箭头的方向指向洞厅深处。不止一枚,至少两枚。她没有回头,继续走向暗河入口。现在不是时候,灵力没有完全恢复,佩玄剑的剑灵还在沉睡,沈逐月的左臂还没有痊愈,赵广之的斧头断了,紫苏连刀都不会拿。她不能带着这些人去送死。
沿着暗河原路返回,晏无霜走在最前面。出来的路比进去时快得多,河水还是冰冷刺骨,但她的灵脉第五层已经可以抵御这种程度的寒冷了。她走在最前面,掌心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整条暗河,步伐很快很稳。
爬出暗河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广之蹲在水潭边用一块石头磨他的断斧,磨得石粉飞溅,断口已经被磨平了,磨出了一个粗糙的刃口,虽然不如原来的锋利,但至少能用了。段统领从正门方向跑过来,甲胄上沾了好几道刀痕——和玄冥的人交过手了。
“郡主,正门那边打了一场。玄冥的人撤了,我们伤了十几个,没死的。堂主没有出手,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晏无霜没有意外。堂主知道她已经拿到了第五枚真灵印,正门的攻防只是做做样子。他不在乎洞口守不守得住,他在乎的只有洞里面的东西——那些更深处的、更强大的东西。
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挂在腰间。剑身的蓝光还是没有恢复,但剑柄在发烫。剑灵在沉睡中积蓄力量,等它醒来的时候,会比之前更强。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成箭头的形状,指向洞厅深处——黑暗里等着她的那两枚真灵印。她拉起缰绳策马朝山谷外走去。经过老陈的山洞时她停下来,把身上仅剩的银子放在洞口用石头压住。
“走吧,回青峰驿站。养好伤,再回来。”
段统领挥手,羽林卫列队跟上。晏无霜走在队伍最前面,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佩玄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更长。她把五枚真灵印握在手心里,玉佩温温热热的。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五枚玉佩一枚一枚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衣料底下鼓出五个小小的凸起,她用手按了按,压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