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是碎片,是完整的一幅画。五枚真灵印融合的瞬间,晏无霜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陌生的场景。
她站在一间石室里,和玄冥洞深处的石室一模一样。石壁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六芒星和十二符文填满了每一寸墙面。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不高,方圆丈许,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灵印图案——九枚真灵印的位置在图案里被标了出来,九个角里有一个角是亮的,其余的暗着。一个年轻女人跪在祭坛前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符文,和骨镯内侧的“玄”字一样的笔画。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晏无霜认出了那个女人——是她的生母,和那幅帛画上的人一模一样。她也认出了那个婴儿——是她自己,刚出生不久,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着母亲。
石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同样戴面具的黑袍人。他们围着祭坛站成一圈,骨杖杵在地上,杖顶的红光同时亮起,把整间石室照得像血池。
“圣女,第九个祭品已经出生了。把她放上祭坛。”领头那个黑衣人伸出手。
晏无霜的母亲抱着婴儿往后退,背抵住了石壁。她摇着头,眼泪从脸上滚下来。
“不。你们骗了我。你们说前八个祭品是自愿献祭的,不是。你们把她们抓来,活活放干了血。我亲眼看见的。”
黑衣人的手没有收回。“灵脉后裔的血才能解开封印,这是天命。你是圣女,应该知道轻重。”
“我不是圣女。”晏无霜的母亲抱紧了怀里的婴儿,“我是她母亲。你们想杀她,就先杀我。”
她转身跑向石室的侧门。领头的黑衣人骨杖一挥,一道血咒飞向她的后背。她侧身避开,血咒击中了旁边的石壁,炸开一个大坑。她没有停,抱着婴儿消失在侧门的黑暗里。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骨杖的红光。她跑进了暗河,河水冰冷刺骨,她抱着婴儿在齐腰深的水里狂奔,婴儿被冷水激得哭了起来。她用手捂住婴儿的嘴,压低声音说“别哭,娘在”。追兵越来越远,血咒的红光在身后渐渐暗了。
跑出暗河洞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浑身湿透,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树林。秋嬷嬷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看见她出来就扑上去,用披风裹住婴儿。她把婴儿塞进秋嬷嬷怀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带她走。玄冥要抓她献祭。前八个灵脉后裔已经死了,她是第九个,也是最后一个。他们一定会找到她。你带她离开南境,越远越好。”
秋嬷嬷抱着婴儿的手在发抖。
“夫人,您怎么办?”
“我引开他们。往北走,别回头。”
她最后看了婴儿一眼,眼泪滴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进了密林深处。
记忆碎了,第二次碎了。
晏无霜睁开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从脸颊一直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和梦境里那滴眼泪洇在襁褓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暗河洞口外面,堂主带着二十个黑袍人堵在山谷的出口。骨杖杵在地上,杖顶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他摘下了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浓眉大眼,嘴唇很薄,左脸颊上有颗黑痣。面具不是用来隐藏身份的,是用来增加压迫感的。
“拿了真灵印还想走?主人说了,活捉你献祭。第九个祭品,等了你十几年。”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握着佩玄剑走向堂主。剑身的蓝光在恢复,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蓝,是深蓝,蓝到发紫,蓝到剑身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剑灵醒了。五枚真灵印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入剑身,佩玄剑的蓝光中夹杂着金色的光芒,金蓝交织。
堂主的骨杖挥动,血咒从杖尖飞出,三连发,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晏无霜没有躲,佩玄剑横扫,剑气将三道血咒全部斩碎。血咒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血雾。晏无霜从血雾中冲出来,佩玄剑直刺堂主咽喉。堂主举杖格挡,骨杖的白光和佩玄剑的蓝光碰撞,炸开一圈气浪,周围的树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几个离得近的黑袍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咔嚓一声,骨杖断了。佩玄剑的剑刃切进骨杖的杖身,像切豆腐一样,一剑两断。堂主手里握着半截骨杖,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你的灵脉——”
“临时突破了。”
晏无霜的第二剑已经到了他的咽喉。堂主倒地毙命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佩玄剑的金蓝色光芒。青铜面具碎成两半,落在他脸旁边。
洞外迷雾中传来一个声音,阴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区区一个堂主死了就死了。晏无霜,你拿到五枚真灵印又如何?剩下的四枚,你永远找不到。你的命,注定是魔神的祭品。”
紫苏从晏无霜身后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拉着晏无霜的袖子不敢松手。“小姐,那声音好可怕……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晏无霜没有回头,盯着迷雾中那个若隐若现的黑袍身影,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就是玄冥的‘主人’。沈逐月,搜一下堂主身上有没有线索。”
沈逐月蹲下来,从堂主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崇远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是堂主的笔迹。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第九个祭品已至南境。主人说,顾家承诺的兵丁何时到位?玄冥洞的机关需要人手修复,前次被圣女毁了三重,至今未补。”
沈逐月把信递给晏无霜。她看着落款处“顾崇远”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冷得像冬天的风。
“顾家,殷景深,玄冥。一网打尽。”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迷雾中的黑袍身影消失了,雾气散开,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山谷。段统领带人从正门方向赶过来,甲胄上沾满了血。他看了一眼地上堂主的尸体,抱拳。
“郡主,玄冥的人撤了,应该是收到命令了。”
“追不上。他既然敢现身,就不怕我们追。段统领,收兵回青峰驿站。南境的事,要往上报了。”
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挂在腰间。剑身的蓝光已经收敛了,但偶尔还会从剑鞘缝隙里透出一丝金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骨镯在手腕上发烫。五枚真灵印在她掌心的五芒星图案里跳动。
晏无霜最后看了一眼落霞山的方向,夕阳已经落了,只剩下一抹暗红挂在天边,把山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边。她在马上坐了很久,紫苏牵着马缰绳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
“郡主,该走了,天快黑了。”
晏无霜收回目光,拉起缰绳。
紫苏牵马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碎石上,脚崴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停下来,牵着马继续走。夕阳的余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晏无霜的影子更长更淡。裴玄剑在她腰间晃了一下,剑鞘缝隙里的蓝光在夕阳余晖中闪了一下。晏无霜低头看了一眼。
落款是“顾崇远”三个字,笔画工整。“顾”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歪,大概是写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晏无霜用指尖摸了摸那个歪掉的笔画,墨迹已经干透了,凸起的笔画硌得指腹发疼。她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