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京郊驿站。
晏无霜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驿站的旗杆,旗上绣着一个“驿”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周鹤亭站在驿站门口,穿了一身便服——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刑部的差役,都是便装,腰里别着刀,但刀柄用布包了,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看见晏无霜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迎上去拱了拱手。
“郡主一路辛苦。东西呢?”晏无霜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周鹤亭抽出信纸看了两遍,脸色从平静变成了铁青,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微微发抖。
“顾崇远竟敢勾结邪教。这封信若是早到半个月,郑宏的案子能多挖出一串人。”晏无霜把信收回来塞回袖中:“不晚。顾家还没死透,趁他病要他命。”
驿站的正厅已经被刑部的人征用了。晏无霜坐下来喝了碗热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泡得浓,苦得她皱了下眉。她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周鹤亭坐在对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抓捕计划。
“顾家在朝中虽然失势,但府中还有上百私兵。顾崇远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门客、家丁、护院加起来至少一百五十人。府中还有暗道,万一走漏了风声让他跑了,再抓就难了。需要兵部调人配合,至少要三百人把顾府围死。”晏无霜把碗放下:“不用兵部,人多了反而走漏风声。我带赵广之的人,足够了。”
周鹤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佩玄剑上停了一瞬,没有劝。他现在相信她的判断。
当天夜里,晏无霜带着赵广之的二十个老兵摸到了顾府后门。沈逐月跟在她身后,赵广之扛着磨好的断斧,二十个老兵分成了四队——五个人守后门,五个人守东墙,五个人守西墙,五个人跟着赵广之从正门攻入。
夜色很暗,月亮被云遮了。顾府门口的灯笼照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门房里的家丁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赵广之从暗处走出来,斧头背敲在门房的后脑勺上,家丁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没有动刀,没有喊杀。五个人从正门潜入,五个人翻墙从后院包抄。顾府的私兵大部分在睡觉,被堵在营房里连刀都没摸到。赵广之一脚踹开正厅的门——顾崇远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他看见晏无霜从门口走进来,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晏无霜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放在桌上。顾崇远低头看着信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老夫没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晏无霜看着他:“你不是成王败寇,你是卖国求荣。玄冥组织要献祭灵脉后裔打开封印放出魔神,你替他们卖命,能得到什么?”
顾崇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不懂。有些东西比皇位更重要。”
周鹤亭从门外走进来,刑部的差役跟在他身后。他看了顾崇远一眼,朝身后的差役挥了挥手。两个人上前把顾崇远从椅子上架起来,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任由差役把他拖出了正厅。白色的中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痕。
晏无霜连夜进宫,刘公公在宫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朝晏无霜弯了弯腰。
“郡主,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但一页都没翻。他看见晏无霜进来,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信封一角上。
“呈上来。”
晏无霜跪下去,把顾崇远与玄冥组织勾结的密信、堂主身上搜出的信件、郑宏案中牵扯到顾家的账目副本全部呈上。刘公公一摞一摞地搬到龙案上。皇帝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翻了。看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龙案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小滩白色的痕迹。
“朕待顾家不薄。”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顾崇远这个老匹夫,竟敢通敌。传旨,即刻抓捕顾崇远及顾家主要成员,查封顾府,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从严惩处。晏无霜全权负责此案,周鹤亭配合。”
晏无霜叩首:“臣女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座皇城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晏无霜走在殿廊上,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
紫苏在宫门口等着,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看见晏无霜出来了跳下车辕迎上来。
“郡主,顾家的人全抓了。周大人在清点赃物,顾府的地窖里藏了十几万两银子,还有好几箱兵器和甲胄。顾崇远在城外还有一座庄园,养了两百多个私兵,赵广之已经带人去了。”
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在腰间晃了晃。赵广之从暗处走出来,断斧扛在肩上,嘴角有血,不是自己的。他朝晏无霜点了点头,就算交差了。
回到偏殿,紫苏去烧水,晏无霜坐在桌边,把那五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桌上。青的、灰的、金的、淡金的、淡青的。五枚玉佩在烛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收起来塞回怀里,贴身放着。五枚玉佩叠在一起,衣料底下鼓出五个小小的凸起,她用手按了按,按不平。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中秋快到了。晏无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东宫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禁足中的殷景深应该已经知道顾家被抄的消息了,他的最后一个盟友也被拔掉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晏无霜关上窗户,佩玄剑放在枕头旁边。剑身的蓝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把手按在剑柄上感应着剑灵的状态——剑灵还在沉睡,但比之前强了很多,灵力波动稳定而有力。她松开手闭上眼。五枚真灵印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骨镯在手腕上微微发烫,金色纹路在黑暗中若有若无。
烛火灭了,偏殿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月光照在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蛇。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远处东宫那盏灯灭了,殷景深终于睡了。整座皇城都安静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殿廊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哪座宫殿里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骨镯在她手腕上又烫了一下,那道金色纹路短暂地亮了一下,没有之前的强烈,只是微微一热,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处打了个招呼。晏无霜没有睁眼,把骨镯往袖子里推了推,袖口的布料盖住了它,金色的光透不过去了。她的手指正好碰在骨镯内侧那个残缺的“玄”字上,那道多出来的横杠硌着她的指腹。她迷迷糊糊地用手指描了描那个笔画的形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不是多出来的一横,而是“玄”字被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恰好是另一个字的笔画?她没有深想,意识已经沉进了睡眠。大拇指还按在骨镯上,指甲掐进皮肉的缝隙里,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