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顾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光晕在地上忽大忽小。晏无霜站在正门外,佩玄剑挂在腰间,五枚真灵印在掌心微微发烫。赵广之带人摸到了后门,沈逐月守在东墙,周鹤亭带刑部捕快封锁了正门。她抬手,赵广之在暗处应了一声,二十个老兵同时翻过了顾府的院墙。后院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响,有人喊了一句“有刺客”,声音很快被捂住了。
晏无霜上前两步,佩玄剑的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她半张脸:“顾崇远,你勾结玄冥邪教、通敌叛国,奉皇命捉拿,速速开门。”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顾崇远的声音,苍老沙哑,从正厅的方向传出来,隔着几道墙依然清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在朝三十年,忠心耿耿,你们这些宵小之辈,栽赃陷害。给我杀出去!”
大门轰然打开。一队私兵从门内冲出来,至少五六十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着棍棒。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红腰带,是顾家私兵的标志。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看见晏无霜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带队的竟然是个小姑娘,愣了一瞬之后举刀冲了过来。周鹤亭的捕快迎了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捕快只有二十多人,数量上吃亏,但周鹤亭从刑部挑的都是好手,刀法老辣,出手狠厉,一时间竟然和顾家私兵打了个平手。
晏无霜拔剑跃入战团。佩玄剑出鞘的瞬间,蓝光从剑鞘里迸出来,照亮了整条街。剑身的蓝光中夹杂着金色的光芒,五枚真灵印的力量在剑身上流转。她没有用剑刃,剑身横拍在最近的私兵胸口。那人被拍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第二剑横扫,剑身扫过三个私兵的小腿,三人同时摔倒,手里的刀飞出去插在地上。第三剑竖劈,剑身从领头的壮汉头顶劈下去,在离他头皮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壮汉抬头看着头顶那把发光的剑,腿一软跪了下去。
赵广之从后门的方向杀了过来。断斧在他手里抡得像风车,斧刃所过之处,私兵的刀被磕飞,枪被砸断,人被他用斧背砸翻在地。他不杀人,只用斧背和斧面,把人砸晕了事。二十个老兵跟在他身后,刀法整齐划一,是军中常用的巷战阵型,五人一组互相掩护,把顾家私兵分割成几块逐一击破。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家私兵就倒了大半。晏无霜收剑入鞘站在正门口,佩玄剑的蓝光暗了,但剑柄还在发烫。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受伤的在呻吟,晕过去的一动不动,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青石板染红了一片。周鹤亭带人清理战场,捕快们把受伤的私兵抬到一边,把还能动的捆了手脚。
顾婉粹从门内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脚上只有一只鞋。她扑到门口,看见地上躺着的私兵,看见满地的血,看见晏无霜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害了我全家——”
晏无霜看着她那张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前世这个人站在高台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过是个替身”。现在轮到她说了。
“是你爹勾结玄冥害死了我生母,这账今天一并算。”
顾婉辞的眼泪滚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崇远从正厅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份折子。他走下台阶,经过顾婉辞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慈爱,有愧疚,有说不清的复杂。然后他继续走,走到晏无霜面前把手里的折子递过来。
“这是老夫的请罪折子。老夫认罪,但婉辞不知情,她是无辜的。请郡主看在老夫主动认罪的份上,放她一马。”
晏无霜接过折子没有看,折子很薄,只有两页纸。
“顾崇远,你勾结玄冥组织,为虎作伥,害死了前八个灵脉后裔。你的罪,不是一份请罪折子能抵的。顾婉辞是否知情,刑部会查。她若清白,没人能冤枉她。”
顾崇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两个捕快上前把他架走了。他走得很慢,腿在发抖,但腰挺得很直。顾婉辞追了几步,被身后的丫鬟拉住了。她站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
沈逐月从东墙方向跑过来,刀已经入鞘,衣襟上沾了血不是他的。
“郡主,顾府搜过了。密室里找到了一封信——顾崇远写给太子的,信中提到了玄冥组织的‘大计’,还说‘殿下若登基,玄冥愿为内应’。”
晏无霜接过信塞进袖中和那沓证据放在一起。殷景深和玄冥组织也有勾结,禁足令把他关在东宫,但他的手脚伸出去了——伸到了玄冥组织伸到了顾家伸到了她生母死亡的真相里。
赵广之从后门方向走过来,断斧扛在肩上,斧面上沾了不少血,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不擦了。
“将军,顾家私兵清点完了。一百三十多人,伤了四十多个,没死的。后门抓到了几个想跑的,有个管家身上带着一封信,是准备送去东宫的,被我们截了。”
晏无霜接过那封信,信纸皱了是被管家攥在手心里攥的。字迹是顾崇远的——“事败,殿下保重。”
晏无霜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
周鹤亭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郡主,顾府查抄的财物清点出来了。金银折合白银三十七万两,还有良田两千亩、商铺四十六间、字画古董不计其数。另外,在顾崇远的书房里找到了几本账册,记录了顾家近十年向玄冥组织输送的银两——每年至少五万两,十年就是五十万两。五十万两白银,够玄冥组织养多少杀手,够害死多少条命。”
晏无霜把账册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塞进袖中。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晏无霜站在顾府门口看着那座住了几十年的宅子。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家具歪歪斜斜,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翻倒的椅子。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花香从里面飘出来甜得发腻。
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赵广之扛着断斧跟在她身后,二十个老兵押着顾崇远走在最后面。刑部的人还在清点财物,周鹤亭在门口看着。
晏无霜策马走在清晨的皇城大街上。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包子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一个老头推着板车从对面过来,板车上堆着萝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老头看见押送队伍里披枷带锁的顾崇远,多看了一眼,咳嗽了一声,然后继续推着板车走了。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顾崇远被押进了大牢。
晏无霜回到偏殿,紫苏端了洗脸水来。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金印挂在腰间,佩玄剑靠在椅子腿旁边。她坐在桌边把袖中的信一封一封地掏出来摆在桌上——堂主身上搜出的顾崇远亲笔信,顾府密室里搜出的顾崇远写给太子的信,管家身上截获的顾崇远写给太子的信。三封信,三条证据,每一条都足够让殷景深翻不了身。
但她暂时不能动他。太子是储君,废太子需要皇帝下决心。皇帝现在还不想废他,但对他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她需要等,等皇帝自己想通,或者等殷景深自己犯错。殷景深不会安分地待在禁足里,他会动,他只要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她把三封信收好塞进袖中,五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塞回怀里,铜钥匙塞回领口。骨镯在手腕上烫了一下,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成箭头的形状,指向南方——南境的方向,玄冥洞的方向,剩下四枚真灵印的方向。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只空了的茶碗上,照在她掌心的符文图案上。五芒星的五个角全亮了,光从她掌心透出来,在桌面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她把手握成拳头,光线消失了,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还没完全退去。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些纹路,凸起的线条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骨镯。
赵广之在门外喊了一声。晏无霜起身走到门口,赵广之站在院子里,斧头杵在地上,断口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新磨出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把一封飞鸽传书递过来,信纸是从落霞山的方向传来的。
“将军,落霞山那边有动静了。玄冥的人在修复洞口的机关,还运进去了一批东西。”
晏无霜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碟子里,她用茶盏盖压住,起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等”字。等着殷景深动,等着玄冥动,等着洞里的东西自己送上门来。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苦味在舌头上化开。窗外的阳光正好,她把骨镯在手腕上转了半圈。内侧那个残缺的“玄”字依然硌着手腕。
